“海米拌黄瓜?莫先生怎么会做海米拌黄瓜这道菜?是有什么祖传的秘诀吗?”主持人采访到莫辞这里,看到简简单单的凉拌黄瓜,惊讶不已,一连带出还好个问号。
“海米拌黄瓜比较爽口,在这个烈日炎炎的夏日,会让人产生食欲。”莫辞的介绍很简单,他的脸色,甚至是语言都是十分苍白的。
“啊?那是,可是场上还有一位选手做了以黄瓜为主料的三味黄瓜,你认为和那位选手相比,你的菜是否更为出色呢?”主持人没有注意到莫辞惨白的不正常的面色,伸着话筒,将头低下去嗅这道菜的味道,摄影师也顺着他的动作将镜头移向这道菜上。
展现给观众的就是一小碟墨绿香脆的海米拌黄瓜,“曲身小子玉腰肢,二寸银须一寸肌”的海米被水浸透,肉质软嫩、味道鲜醇,白白嫩嫩的虾米,一圈圈的红辣椒搭配着翠色的黄瓜,煞是好看。
可是只有莫辞明白,他做的这道海米拌黄瓜……是多么的,失败!
没有人能理解他内心的惶恐,没有人能知道他内心的纠结。
原本准备好的特殊调料,竟然全部不见了!
那是他半个月前,跑遍C市,好不容易找到的调料!
当时觉察出来的惶恐,惊乱。
烹饪菜肴时的心灰意冷……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明白!
用口蘑为配料精心酿制的酱油汁。稠色艳,咸甜适度,天然鲜香,味道独特。比起市面上的普通酱油,这种酱油在烹饪过程中起到的作用,是不能用言语来形容的。
普通酱油是好几种氨基酸、糖类、芳香酯和食盐的水溶液。它的颜色也很好看,能促进食欲。普遍使用大豆为主要原料,加入水,食盐经过制曲和发酵,再在各种微生物繁殖分泌的各种酶的作用下,酿造出来的一种液体。
要是将两者放在一起比较,他带来的那瓶酱油和普通酱油,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是为云泥之别。
如果没有丢失这个能使任何食物变得美味的酱油,单单做海米拌黄瓜,他也有七成的把握入围。
这道菜的窍门早在特训时便有体会。拌黄瓜首先要选顶花带刺脆生生水灵灵的嫩黄瓜,是成败的关键。其次处理方法要用“拍”的而不是“切”。拍完后再斜切,这样黄瓜暴露出来的面才大,作料容易入味,拌出来的黄瓜才美味爽口。在这个过程之间,最能突出特点的,便是盐、酱油、醋、味精、香油等酱料的出色运用。
可是……一直倚重,让他顺利晋级的酱油,竟然被他大意遗失!
连这七成的筹码都不能拥有,莫辞心乱如麻,全身的血气逆流。
没有酱料的凉拌黄瓜,和其他
人做的蛋香苦瓜圈、凉拌三丝、葱油嫩藕片、卤水鸭翅……是质量上的差别。
海米拌黄瓜烹饪方法简单,靠味道取胜。而其他菜色色香味俱全,与之相比,更能体现出选手的烹饪功力。莫辞拼命克制将脸埋在肩窝里的冲动,强颜欢笑,让主持人对着镜头介绍。
不到一分钟的停顿,一直活络气氛的主持人按着编号继续采访。
他不能和段枫站在同一个舞台上比试了。
他辜负了父亲和兄长的期望。
他没有机会了。
莫辞心里翻江倒海,青白的脸上像是覆着一层死灰。
他愣愣的看着带着自信笑容的选手,一动一动的张动嘴巴,将自己的菜说的极其精彩。
他马上要离开这里了。
莫辞闭上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气。
所有的菜肴都送向了评委席,莫辞没有抬头,望着自己的鞋子,没有任何表情。
力争上游,让其他人瞩目……
这种努力了却败的很惨的感觉,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站在空无一人的主席台,对着空旷的操场愣愣的发呆。
天很蓝,心底却很黑。
那些努力,因为演讲中的紧张忘词,付之一炬。
那些可以得到的荣誉,带着别人满足的笑容离他远去。
这就是再度上演命运。
努力却不一定能成功的命运。
赵鸿修看到面如枯鞘的莫辞,没来由的一悸。
被工作人员送上来的菜肴,贴着选手的名字,莫辞的海米拌黄瓜就摆在自己的面前。
赵鸿修动了动筷子,见到场下的莫辞闭上了眼,放慢了手臂的动作,将菜夹到自己嘴里。
很普通的菜肴,却是很难形容的味道。
赵鸿修虽然是美食圈外的人,但吃过的山珍海味,也是不少的。初入口舌的青嫩爽口,咀嚼后的墨绿香脆,别有一番滋味。透过这道菜,似乎可以看见背后的莫辞在展台上忙碌洒汗的身影,这便是全力的投入。
赵鸿修频频抬头,关注着莫辞脸上难过的表情,再看身边的评委推过来的另一份凉拌黄瓜,像是明白了什么。
场下一直有人将目光投向这边。直觉敏锐赵鸿修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向台下投去一睹。
是个长着娃娃脸的女人。
大大的眼睛盯着评委席,看目光下落处,竟是朝着自己这边。
难道有什么蹊跷?
赵鸿修习惯性的上钩嘴角,看了一眼展盘上的标签,那女人的名字叫田甜。像是为了试探什么,赵鸿修故意放下筷子,在品尝这道凉拌黄瓜的时候,和身旁的评委讨论起来,将菜放在一边,不去理会。
很快就看见台下的女人握紧了拳头,面色有变。不断的抬头看向此处,眼中的自信满满很快变成焦虑,负面情绪使得那张娃娃脸变得扭曲。再有不断向脸色苍白的莫辞看去的举动,焦躁一览无遗,颇有咬牙切齿之意。
不断变化的面色让赵鸿修顿生疑心,和评委席上的一干评委讨论起来。蛋香苦瓜圈、凉拌三丝、葱油嫩藕片等菜色被众人细细的讨论一番,最终确定了两道味道特别的菜。
凉拌三丝和葱油嫩藕片以独特的味道征服了评委,赵鸿修一直沉默着没有参与讨论。
十分钟的讨论过程很快接近尾声,等到评委们把意见汇总,即将选出本赛场的冠军时,赵鸿修突然拦下了传递着的记分册,对着神情有异的一干人说道:“这道菜很特别,我见你们都没好好尝过。”
“简简单单,更适合我的口味,大家再尝尝吧。”将记分册紧紧捏在手里,赵鸿修脸上的微笑让人难以拒绝。
在场的评委都是C市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知道各自的身份地位,赵家财大气粗,在房地产业占有一席之地,这次比赛更是征用了赵家的地盘,才能完全操办。何况赵家大少让他们再品尝一遍的要求并不过分,陈明利害,各位评委心底盘算的清楚,又拿起身边的筷子,夹起赵鸿修推到他们手旁的菜肴。
放到口中。味道不及凉拌三丝、葱油嫩藕片。
但黄瓜的味道和酱料完美的融合在一起,和富含营养的海米装配在一起,构成了独特的味道。初尝时可能没有发现,但细嚼慢咽之后,就能发现它的独特。
那是一种全身心投入,积水成渊,苦尽甘来的感觉。像是无形的手,狠狠的挽留住各位评委的舌头。
原本看不惯赵鸿修态度的一个评委,也因尝了这道菜后,态度大变,没来得及和赵鸿修这个小辈较劲,表情越发认真。
“多亏了你这个小子,不然我要错过一道美味啊!”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评委向赵鸿修招了招手,高高的颧骨上也带着喜色。毫不介意赵鸿修的身份地位,现场最大胆,也是最不清楚底细的评委哈哈大笑,一把夺过赵鸿修手中的记分册。
一番拉扯之后,桌上的其他评委在赵鸿修的默认下划定了赛场的冠军名单。
接过记分册,主持人拿着比赛的结果,大声念出本场的冠军,季军和亚军。
惊诧声、叹息声、鼓掌声……莫辞已经听不见了。
他机械的接过主持人手中的入围号码牌,机械的咧出一个笑容,接受镜头的采访,说着一些语无伦次的感言。
峰回路转。莫辞失而复得,还在震荡的心,挂在悬崖边上,没有被及时拉回。
莫辞对着明晃晃的镜头,刺眼的闪光灯,看到主持人将镜头拉向评委席的评委。
赵鸿修带着促
狭笑容的脸庞在面前晃荡,那个竖起大拇指的举动让他又高兴又愤恨。
感谢,不感谢……两个截然相反的念头在脑海深处撞击。
是不是赵鸿修的放水?莫辞刹那间冒出一个想法,又迅速被押回心房。
他有他的自信。他付出了汗水,获得了收获,那是他应该得到的结果。
可是……凭什么从这么多人中脱颖而出?
另一个想法冒出来,就像疯长的藤蔓,侵占了莫辞的心房。
苦辣酸甜,百般滋味,莫辞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大笑还是大叹。
他不能怀疑自己的能力,心头的一点点不自信又压抑不住的冒头。
他在这里纠结不已,苍白的面色添上其他的颜色。
莫辞很想大哥能在这里,狠狠的甩他一巴掌,将他从这种莫名的癫狂中清醒。
“恭喜你成为冠军!”一个声音插进来,却不是熟悉的段枫。
娃娃脸的女孩面带异色的看着他,说着恭喜。
莫辞心不在焉的笑了笑,回应着她的话。没有焦距的眼睛像是在寻找什么,女孩见着无趣,匆匆的说了声再见,拎着背包走出赛场。
斜斜跨在肩膀上的背包里,被拉开的拉链处露出一个贴着特殊标识的酱油瓶子。
莫辞无意间的抬头一扫,眸色深深,面色沉淀下来——
chapter32
“莫辞,你怎么啦?”段枫摇了摇手,在莫辞的眼前晃了晃,试图把莫辞从这种呆愣的状态中解救出来,摇了半天的手,莫辞还是不发一言,没有焦距的眼睛呆滞的看着前方。
这已经是比赛后的第三天,进入总决赛的日子。筆趣庫
从昨天开始,莫辞就有些不对劲,不像以前一样和他一起谈论比赛的情况,匆匆的和他告别,甚至没有一个笑脸。让他郁卒了半天,不料今日再见。莫辞的状态还没恢复过来,呆滞的眉眼没了以前的自信满满,不得不让人担心。
“莫辞!”或许是手劲加大的缘故,莫辞终于回过身来,转过头来去看把手搭在他肩上的段枫。
“你终于回神啦!”段枫又是一拍,浓浓的剑眉向两旁敞开,不像之前那样紧紧排列,声音里少了一份担忧,语调轻快许多。
“抱歉,段枫。”莫辞对刚才的出神表示道歉,向段枫咧出一个笑容。
昨天夜里,他想得太多太多。从赵鸿修出现在赛场,酱料被调换,峰回路转的局势,再到意外发现调换酱料之人。
实在出乎意料……
昨日的一席经历让他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怀疑,塑造的自信一点点的土崩瓦解,人际关系上的勾心斗角……
辗转发侧,又一一的被自己否决。千百次回想昨日的每一个片段,又是什么原因让田甜生出那样的心思?
难道就为了这个冠军?
对于段枫的这个高中同学,谈不上喜恶,莫辞只是很纠结。
上辈子的自己因为飞扬跋扈,四处招摇的性子,没少受到这样的暗算。大都是利益的冲突,一个钱字是所有矛盾的导火线。因为家中的权势,得到别人没有的机会。受到其他人,因心里不平衡而产生的妒忌。
而现在,他是以一个空白的身份参加比赛,一步一步的向上晋级。既没有与田甜产生利益冲突,有没有让人妒忌的理由。到底是什么原因?
特训中塑造的自信,和比赛过程中的慌乱成为反比。功力浅薄,这就是父亲说的火候还不到家吧。
莫辞蒙着被子躺在床上,想了一夜。点点滴滴的往事从脑海深处扯出来慢慢回味。
大哥和他的合影摆在床头,自己灿烂的笑容像是给自己打气,干瘪的信心被打满气体,灿烂与此刻的颓废刺激他的神经。
他应该相信自己。
莫辞向段枫露出一个微笑,不再自寻烦恼,将脸上的不自然抹去。
比赛中的转折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过分依靠外力难成大器,不管是不是赵鸿修动的手脚,他靠自己的实力去烹饪,又怎么能质疑自己的能力?
一扫之前的颓色,莫辞向在
他身转悠已久的段枫,像一条浑身长着绒毛,讨好主人的大狗。
莫辞踮起脚,忍不住伸出手掌,在段枫的脑门上拍了拍。
“你没事?”段枫也由着莫辞在他的脑门上捣腾,认真地看着莫辞的脸色。比起之前的呆滞苍白,这种带着点浅浅粉红的面色,看上去更加健康。
打消了刚才莫辞生病,身体不舒服的疑虑,段枫眉毛舒展,拿下莫辞放在他头上捣腾的手,大力的握了握,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
看见莫辞开朗起来,段枫舒心不少,递给莫辞一瓶矿泉水,露出一口白牙:“还给你的,心情要变好点啊。”
“谢谢。”莫辞被段枫特有的方法安慰,拧开瓶子喝起水来。想起昨天被田甜纠缠的时候,自己也是递矿泉水解围,准备脱口而出的话又憋回喉咙里。
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莫辞还是选择什么也不说。黯淡下来的眼神越过段枫,投向身后的赛场。
段枫浑然不知刚才的莫辞已经心思百转,想将自己内心的纠结与自己分享倾吐。一双手掌搭上比他矮一个头的莫辞身上,段枫扯了扯莫辞的脸,笑道:“别整天忧心忡忡的,好好比赛!”
似乎感觉到莫辞的脸很有弹性,段枫忍不住多拉了两把,甚至刮了刮莫辞不算笔挺的鼻梁,看到一张脸上满是自己亲手弄的红印子,这才放开莫辞,嘿嘿的干笑几声,躲过莫辞小刀一样刺过来,明晃晃的眼神。
这么一通胡搞,莫辞的心情意外变好。伸手抓住段枫的手臂,莫辞狠狠地拧了一把,又装作什么也没做的样子,从休息区走进赛场。
段枫跟在莫辞身后,慢吞吞的走着。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时不时抬起头,看看莫辞的背影。
两个人心里想着事情的人漫不经心的走在赛道上,丝毫没有注意到迎面而来的危险。
“小心!”一个凝成一线的女声将莫辞从思索中惊醒。
来不及躲闪,一个迎面冲撞而来的身影狠狠撞在莫辞的身上,滚烫的液体一瞬间泼到莫辞的身上。液体浇灌在手臂上,火辣辣的疼痛感从皮肤的表面袭来,阵痛从毛孔传导到神经,莫辞一声痛哼,极力站稳,随即被巨大的冲撞力冲倒在地。哐当一下,紧接着金属落地的冷硬声音,装着东西的金属器皿和汤汁洒落在地。
“莫辞!”亲眼目睹莫辞被人撞倒在地的段枫一声惊呼,立刻冲上前去。顾不上撞到莫辞的那个人影,段枫赶紧扶起莫辞,担心的检查起伤势来。
“莫辞,你没事吧!”段枫的声音里透着焦急,双眼在莫辞的身上来回扫视。
看到已经起了水泡的手掌,段枫赶紧捏住莫辞那只手。
“还有哪里伤到了,快说!”
“手……和腹部。”莫辞忍着针扎似的疼痛,动了动没有烫伤的手臂,倚靠段枫的臂力晃悠悠的站起。
“给我看看。”段枫大声喊道,将莫辞扶到一旁的休息处。不顾这里还是人来人往的比赛赛场,一下子撩开莫辞纯棉的T恤衫,细细的检查起来。
莫辞T恤下白皙的腹部出现了局部红肿,起了一层大小不等的水泡。段枫咬牙呀,立刻让莫辞平躺在休息区的椅子上,捡起摔落在地的半瓶矿泉水,浇在莫辞烫伤部位的周围,然后小心翼翼的将莫辞贴身的T恤撩开,卷在一起。
“不要动!”段枫在处理烫伤的时候几次打落莫辞乱动着的手臂,语气甚是严厉。
“疼……”莫辞还是忍不住的发出疼哼,阻止段枫撩开他的衣服,那种密密麻麻的疼痛从衣服与皮肤相连的地方传来,像是千万只在伤口上啃咬的蚂蚁。
“……对不起。”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插.进来,一双纤细的手臂伸到段枫的视线,竟是自己的高中同学田甜。
“你先让开,不,去打电话,快去!”段枫冲着田甜大吼,来不及追究责任,转过头去继续为莫辞清理伤口上的汤汁。
“对不起,对不起……段枫,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走得太急,撞到他身上,把煲给哥哥的汤洒了,对不起……”女孩子的大眼睛里开始积蓄泪水,一张可爱的娃娃脸上被慌乱覆盖。女孩拼命的在段枫面前道歉,十分内疚的站在原地。
“快去打电话!”段枫打断女孩的道歉,手片刻不停地动着,尽量清理莫辞的患处。
“可是马上就要比赛了……”女孩脸上带着愧疚的泪,看上去楚楚可怜。支吾着说道,女孩犹豫的看着段枫。
“别管什么比赛,救人要紧!”段枫的脸黑下来,眼睛死死的钉在莫辞的伤处,声音里含着一股怒气。
“哦,好!”女孩像是突然清醒过来,立刻转身,迈着腿赶向赛场的临时医疗处。
“还疼么,莫辞。”段枫忍不住抚上莫辞的拧在一起的眉心,面上带着浓浓的忧色。
“疼,看来是不能参加比赛了。”莫辞的声音里夹着一丝痛楚,痛呼变成呻吟,那些被汤汁泼到的地方,疼痛一波又一波的袭来。
“都是什么时候了,还谈比赛!”段枫厉声阻止,半天不见人影,赶紧从莫辞的口袋里翻出手机,开始拨打急救电话。
“只是烫伤,用不着去医院……”
“你不知道有多严重!”
“比赛……”
“闭嘴!看看你身上的伤!”段枫粗.暴的打断莫辞的话,过分认真的眉眼和
大哥有三分相似。
赛场上来往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几个提前来到赛场的评委,开始打量赛场的情况。莫辞和段枫的身侧已经围满了一圈人,甚至有人提醒着段枫怎样处理烫伤。
“小伙子,烫伤要趁早处理啊,不然留了疤,就麻烦了!”
“是啊,怎么会烫伤呢,马上就比赛了,这俩小伙子……”
人们的议论声并没有高过比赛的铃声。
总决赛的铃声刺耳的打响,评委们已经就坐。围在一起的人开始散开,按照号码牌走到自己的展台旁。
连个人迟迟未动。总决赛上的主持人察觉到异状,马上赶了过来。
向评委们汇报了情况,请来赛场的临时医生,开始检查莫辞的伤势。比赛已经延迟了五分钟,而没有烫伤的段枫迟迟不肯离开,守在莫辞的面前处理患处。
“小伙子还是去医院吧。”简单包扎了伤口的临时医生摇了摇头,向在场的几位做了个手势。
“可是比赛……”莫辞的眉心拧在一起,越来越难以忍受的疼痛让他说话的脸扭曲起来。
“我陪你去!”段枫掷出一句话,紧紧地扣住莫辞没有受伤的手臂。
“不,我能参加比赛的,你也不能放弃比赛!”莫辞固执地说道,推开段枫的手。
“先去医院!”段枫的声音盖过莫辞,再次扣住莫辞的手臂,腾的起身,段枫扶着莫辞,不顾马上就要开始的比赛,小心翼翼的让莫辞靠在自己的身上,在医生的叮嘱下慢慢的移动,尽量避免患处的摩擦,一步步的向赛场的出口走去。
前来视察情况的评委见到赛场上突然离去的两个选手,眉头紧皱。评委席上的评委也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总决赛的选手都是从几十几百个人中脱颖而出的选手,资质功力都是百中选一的。层层的淘汰赛去粗取精,在总决赛赛场上的全是能竞选冠军、得到“优秀青年烹饪名师荣誉证书”的种子选手。
只有十位选手的现场同时有两位选手提前弃权离开,这种万分之一的意外实属少见,几个评委聚在一起交流了一下意见。
“让比赛延迟到下午吧。”忍住想跟在受伤莫辞身后的怪异冲动,姗姗来迟的赵鸿修冲几个面熟的评委说道。
“这……”几个评委面带难色。
“推迟到下午,下午如期举行,反正总是明天举行闭幕式,不会影响到什么,只是各位要辛苦一点了。”赵鸿修的话不留余地,于其是商量的语气,这种斩钉截铁,不容辩驳的音调让评委们往另一个方面思索。
陈明利害,赵鸿修又列出一些有利的条件,让评委们打消了如期举行比赛的想法。
“让各位选
手再准备一下,更多的时间,能做出更令人惊叹的菜肴。”
“不错。”几个真正爱才的评委合起手掌,摸着下巴思索。
上一场比赛与赵鸿修担任评委的不知姓名的评委站了出来,给赵鸿修投了一个赞成票。
“好吧。”其他的评委妥协,互相点点头。
赵鸿修沉下来的面孔露出一丝喜色,和几个评委打了声招呼,飞快的离开赛场,目光不断搜寻着莫辞的身影。
莫辞的伤势是轻是重,他还不知道。赵鸿修现在只是想和莫辞见上一面,确认莫辞的情况。
说不清内心产生的一丝丝担忧是如何产生,赵鸿修四处张望,终于看到被人搀扶着的莫辞在赛场外的大道上,正在等医院的救护车。
几下子奔到前面,赵鸿修看见莫辞手臂上起了一圈的水泡,立即皱了皱眉,靠近莫辞说道:“我可以开车送你们去医院。”
“不。”莫辞忍者痛楚摇了摇头,拒绝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敌人,心里下意识的生出一股抵制。把手搭在段枫的手臂上,催促着段枫拦一辆计程车。
赛场设在人流较少的郊区,市中心的医院离郊区还有一段距离。段枫左右看去,没有看到可以载人的车辆,又见到突然走到面前说可以帮助他们的男人,满脸的焦虑化作欣喜,没空去思索莫辞拒绝的原因,黑着脸打断了莫辞的反对。
“现在没有车,不要任性!你想和僵尸一样包着绷带躺在床上?”段枫的大喝让莫辞缩了缩脖子。
“我们再等等,乘计程车,或是等救护车来……”
“闭嘴!”段枫再次打断,把脸转向面前的陌生男人,用感激的语调道谢:“谢谢这位先生。”
忽略掉莫辞掐在他腰上的手指,段枫板着脸将莫辞塞进了赵鸿修停在一旁的车里,紧挨着莫辞坐在了车的后座——
chapter33
莫辞带着伤,还是参加了最后的总决赛。
在赵鸿修口里听见比赛延迟的消息,多少有些意外。
先不说赵鸿修的态度奇怪,几次出人意料的在暗中帮助,在医院看向段枫的凌厉不友好的眼神就值得推敲了。
在医院抢先挂号,急着叫医生出诊。两个男人围着莫辞团团转,惹得医院的一群小护士投来好奇的眼神。
最后还是大哥得到他受伤的消息,赶到医院才平息了这场莫名其妙的眼斗。
莫辞的伤口包上了一层干纱布,感染创面涂上烧伤膏,带着薄荷清凉的药膏减少了皮肤上的刺痛感,但是稍稍活动关节,患处与纱布摩擦,生出另一股疼痛。
延迟的比赛马上开始,和大哥一同前来的达嫂苦口婆心的劝阻莫辞退赛,以身体为重。
莫辞拧紧眉心,抿着嘴唇,再一次摇了摇头,和段枫一起走上了赛场,用另一支没有受伤的手和达嫂打了一个放心的手势。
下午的刚下了一场雨,天色比较暗,所以赛场上点了大大的彩灯。莫辞的展台就在彩灯的旁边,浅绿色的灯光打在莫辞的身上,模糊了莫辞的表情。
评委席上的赵鸿修紧紧盯着莫辞,看着那个包着白色纱布的身影,孤零零的站在赛场一角,灯光投射,将消瘦的身影拉的长长的。
总决赛除了60分钟的比赛时间,还留有20分钟的清理操作区域时间。80分钟的赛时比之前的40分钟的操作,整整多出两倍。
原先是有利的条件,现在却成了莫辞的不利条件。延长的每一分钟,对莫辞的身体影响就越大。
烹饪过程虽然比不上体育竞技中的高强度的剧烈运动,但是手腕使力,控火,装盘,每一个动作都是要摆动手臂,牵动神经!
莫辞的腹部经过包扎上药,需要静躺休息,不能有过多的活动和摩擦。带伤上场势必会使包扎好的伤口恶化,水泡破裂,甚至流脓。
每一次摆臂弯腰,都会是在煎熬中咬牙挺过来的。莫辞尽量忽视手臂和小腹摩擦产生的疼痛,开始摆弄炊具。
离正式的比赛还有五分钟,总决赛的现场主持人拿着话筒,对着电视机面前的观众开始讲起现场的情况。
“我们的总决赛共有十位选手进行最后的角逐,他们都是从一场又一场的淘汰赛中成功晋级,得以参加最后的决赛。有的只是二十出头,但实力不容小觑,厨艺精湛是他们脱颖而出的原因,他们之中谁是强者?让我们一起守候在镜头面前,拭目以待!”
主持人的话很有煽动力,每一个字都能让现场观众配合着股掌,望向只有展台和炊具的空挡现场,各位观众用目光搜寻着每一位选手的表情。
“在这个梦想与实力的舞台上,有两位强者需要我们发出感叹……”主持人故意停顿了一下,成功吸引了现场观看比赛的观众。
“他们的毅力值得我们惊叹,”主持人继续说道,让摄影师将镜头跟着自己移动,“不知道大家发现没有,现场的十位选手中,有两位身体有恙。有一位选手上午被汤水烫伤,去了医院,可是他下午又回到了赛场,不愿放弃这最后的决赛!”
主持人在莫辞身旁站定,用激昂的语调说出这番话。镜头没有直接打在莫辞的身上,呈献在观众面前的画面是莫辞包着纱布的左臂。
等到观众发出一阵惊叹,主持人又转过身,走到赛场的另一头,镜头随之移动。
“还有一位选手,是一位残疾人,从小腿就不能走路,他的参赛表上写了自己为烹饪而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和把烹饪当做自己的终生事业的决心,我们比赛现场的评委们都非常感动,这是难得可贵的。”将话筒举在坐在轮椅上的选手,观众们看到他萎缩的双腿软软的搭在轮椅上,发出阵阵同情的唏嘘。
“田先生,你有什么话,要对现场的人说呢?”主持人见到轮椅上带着微笑的选手,将他的反应观察在眼里。见他并不抵触采访,主持人将话筒移到他的面前。
“我想说的话有很多,但是,一直以来,我最想说的一句话就是,烹饪是我的理想,这条路,我会一如既往的走下去!”
铿锵有力的声音震撼了现场的观众,大家鼓着手掌,发出热烈的掌声,对这场比赛充满期待。
见到活跃现场观众的,目的已经达到,主持人掐准时间,收回话筒,走到赛场的中央,从评委席上领取决赛的赛题。
比赛的铃声打响,各位选手屏息以待,竖起耳朵听主持人公布赛题。
“这次的比赛,评委们给出了一个空白的赛题……这张纸上只有一个要求,创新,做出别人从未做过的菜肴!”主持人高高的扬起手中的赛题面板,向观众说道。“也就是说,让赛场上的各位选手自由发挥,用自己的想法,完成最后这道——打动人心的美味!”
这番话一说出口,就让现场观众沸腾了。
要知道做出别人从未做过的菜肴,吸引评委们的眼球,是需要水平的。创新比起复制更加重要。
复制是按照前人的经验,将菜肴发挥出应有的味道,尽量达到最高水平,让尝过这道菜的人作比较,谁的水准更高。而创新是在原有的基础上添砖加瓦,甚至是超越之前固定的模式,以自己的特殊烹饪手法,高超的调料技巧,将每一位配菜的味道,融入菜肴之中,使其发挥最大的功效,让人觉得理应如此。
任何一道菜肴,要想创新,都是不容易的。厨艺界从来就不乏有敢于钻研,勇于创新,不断研究新的烹饪技巧的人才。推陈出新,又不能覆盖别人已经研究出来的菜肴。除了现场的想象力,还要有经验,完全掌握别人已经做过的菜肴。
比赛到这里,不仅是技巧和势力的竞争,知识与想象力的角逐,更加精彩和困难。
计时的铃声适时响起,时间一点点的消逝,各位选手已经挑选好了食材,站在展台旁边。
但是此刻,十位选手,谁也没有提前开始动手,烹饪菜肴。
凝神细想的五分钟,比起后面七十五分钟的操作,更加重要。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你要将脑袋里无形的东西变成有形之物,考虑到每一位配料,每一份食材的搭配,甚至是什么时候下锅,能到到最好的效果,都要算计入内。
有时候无形的东西比有形之物更早形成,但真正操作起来,便于现实千差万别。灵感与想法往往是一闪而过的,真正能够捕捉的,只是那零点零几分的迟延。
这个赛题,严格来说,对莫辞是有优势的。
父亲的短暂特训中,曾经让莫辞尝试过,被人没有做过,自己想做的菜肴。
时常在做这道菜时突然有了灵感,然后放下手中的活计,开始着手那道灵感。有时候慢了半拍,灵感便随波而逝,捕捉不到了。
父亲对他这种做法持以默认远观的态度,既不认同,又不反对。有时候上前追问,也只有一句话的评价:“火候不到家,不能将灵感化为实体。”
点头受训之后,莫辞便更加努力的学习烹饪中的精髓,不敢松懈。那些可以思索的时间内,他确实做出了很多新奇的菜肴,让父亲指教。
但那些半成品入不了父亲的眼,一句细细体会便在心底琢磨了许久。
原来做出脑海中的菜肴,还需要特定的环境和刺激,得以实体化。莫辞开始摆弄手上的食材,用双手勾勒出脑海中悬挂的那幅蓝图。
场上已经有选手开始动手切菜。莫辞转过脑袋,看了一眼右侧展台上的段枫。在得到对方一个鼓励的微笑后,莫辞认真的对上了面前挑选好的菜肴。
简简单单的小豆芽,完整的香蕉,又红又大的苹果,颜色鲜亮的红枣,半边西瓜。要将这几个毫无关联的东西串连在一起,是极不可能的。
但是展台另一边放着的面粉,糖,水,油,让莫辞多了一份自信。
他要做的,是别人没有尝试过的菜肴——拔丝沙拉。
将过油预制的熟料放入整好糖浆的锅内搅拦浆——装盘热吃拔丝主要用于制作甜菜,是C国甜菜制作的基本之一,它的制作关键是制糖浆。
沙拉的原料选择范围很广,各种蔬菜、水果、海鲜、禽蛋、肉类等均可用于沙拉的制作。沙拉大都具有色泽鲜艳、外形美观、鲜嫩爽口、解腻开胃的特点,饮食上的定义为凉拌菜。
将热菜和凉拌菜结合在一起,又要把这些蔬菜水果融合在一起,做出独特的美味。这想法可以说怪异至极,但换个角度来讲,是另辟蹊径,独树一帜了。
腹部传来的阵痛不能阻止莫辞停下手中的动作,将铁锅烧热,放入油,在油温达到时加入绵糖,控制好温度。
锅内的温度太高,就会使这道菜失败。莫辞开炒后感觉糖要糊了,马上将锅离开火,放到半空中。这一个动作反复操作,使得手臂上的水泡破裂,凉凉的水顺着身上的汗水一起流到手腕上。药膏的镇痛作用已经失效,莫辞咬着牙忽略掉麻痛,手腕使力,将锅平放在火的上方。
这个过程不能关掉火,这一开一关的温度差是拔丝的关键。
看到糖和水溶合并成粘稠状,莫辞适时的关掉火。将已经处理过的香蕉、苹果、西瓜放到灼热的糖浆里,翻滚一圈,让这些水果充分的淋上糖浆。
细细的造作后,将豆芽菜放在洗干净的锅里油炸,在豆芽菜的水分即将蒸干的时候立刻捞出来放在盘子里,将凝固的糖浆预热,再次放入豆芽菜,直至豆芽菜变成金黄细小宛如一线,才关掉火,盛出来和拔丝水果摆放在一起,尽行装盘。
一气呵成的菜肴来不得任何停滞,要知道这道菜的要诀只有一个“快”字!
金线一样的豆芽将泛着金黄颜色的水果圈在一起,最上面的一点红枣是独特的亮色,一抹红色点亮了评委们的眼睛。
莫辞将七上八下的心脏按回胸膛,隔得远远的评委席上盛放的十样菜肴琳琅满目,各有各的色彩。
耳旁还在回响终止比赛的铃声,心跳如鼓槌,莫辞嘴角上的一抹微笑,却让担忧不止的段枫放慢了心跳。
几天的比赛,几天的坐立不安。这场比赛,终于落下了帷幕。不论结果如何,在比赛中获得的经验教训,是在地摊上辛苦数日也得不到的。
段枫耸了耸肩膀,微微的昂起头来,听着评委们的论断。
评委席上。
十分钟的探讨,言辞激烈,大家为一位选手产生了严重的分歧。
“他太不容易了,应该得到名次。”评委A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赞许,将手指指向场上坐在轮椅中的选手。
“可是,这道菜的味道不是最好的。”一直沉默着的评委摸了一把嘴唇上的小胡子,摇了摇头。
“他做菜的时候很认真,真的很难得。”评委A据理力争。
场上所有的评
委都将目光投向衣衫被汗水浸湿的残疾选手。带着青的脸庞上透着一股疲倦。
“叶先生,他做的菜虽然称不上第一,也应该划入第二。一个身体有残缺的人能走到这一步,很不容易啊。”评委B附和道,看向捏着胡子的评委。
“不,那个带伤上场的选手更出色。能捉住仅有的机会……更难得。”姓叶的评委摊开手掌。
良久的沉默后,评委C咳嗽一声,打破沉默:“要是我们没有给他评奖,会不会打击到他继续前进的心?”
这下,叶姓的评委脸上仅有的笑色也消退了,绷紧的脸显得异常严肃“他要是能这么容易就被打击到,他就不用将厨艺作为他的事业来追求!”
“叶先生……”
“如果你们这样坚持,他将会受到误导,走上一条不适合他前进的道路,如果靠博取别人的同情获得成功,那他将会永远的,走上一条没有明天的道路……这是比赛,不是作秀!”一直沉默着的评委腾的起身,叹了口气。看到场上年轻的面孔,面上生出一股严肃。
半晌沉默,各位评委心中有底,已经开始为菜肴打分。叶昀叶先生,是国际上颇负盛名的美食家,比起他们更有说服力。
很快,前三甲在各位评委的默认中诞生。
主持人公布了让人期盼已久的名次:“第三名,莫问莫先生!”一阵掌声响起,主持人继续“第二名,唐耘唐小姐!”
“第一名,段枫段先生!”请大家为他们股掌!
得到名次的三个人同时举起手臂,莫辞眼里带着欣喜,看着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的段枫,嘴边的笑容愈来愈盛。
“恭喜!”两个人的眼里都冒出对方的影子,段枫含着笑,目光落在莫辞受伤的手臂上。
“小心手上的伤!”
“嗯,我得第三名了!”莫辞刚刚举起手臂,因为摩擦弄破了水泡,顿时僵在半空中,脸上痛苦难忍的表情和刚才的兴高采烈成为鲜明的对比。
“叫你别乱动!”段枫沉下脸的低吼吓得一旁颁奖的主持人一个哆嗦,差点将话筒失手落到地上。
“太高兴了,所以……”莫辞将解释吞回肚里,抱着手臂接过了第三名的证书。
场上响起烟花的声音,盖过莫辞的小声嘀咕。
比赛落下了帷幕,耕耘获得了收获,莫辞走在段枫的面前,有一句每一句的说着自己的想法。
谈到自己身上的烫伤,段枫面上的欣喜突然消失,动了动嘴唇,吐出几个字:“对不起……”
刚才热络的气氛顿时消失,莫辞停下了脚步,正准备说些什么。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从两人背后传来。
对不起,都是我的责任。”
“莫先生等一等,我是田甜的哥哥田宇,有些事,我必须当面道歉。”温和的声音夹着一丝愧疚,轮子摩擦的声音传入两人的耳中,女孩推着轮椅上的男人,眼眶泛红,低着头挡在了段枫和莫辞的面前。
男人的年纪并不大,二十出头。衣着整洁,剃着一头利落的短发,温和脸庞上带着愧意,目光落到抱着纱布的莫辞身上。他身后的女孩刘海遮住了整张脸,正在低声抽泣。
行人不多的安全出口处十分安静,女孩的抽泣声显得刺耳浓重。
“对不起,段枫……我不应该,不应该……”女孩抽噎的声音伴着三个人的沉默,穿破凝滞的空气。
哽咽着,大颗的泪珠顺着两颊留下,滴到衣服上,“对不起,对不起,莫问,都是我闯的货……害得你……害得你……”
重复的话语在空气里传开,莫辞的眼睑垂了下来,看着轮椅上盖着薄毯的两条腿,没有说话。
轮椅上的男人打断了女孩没有条理的道歉,面上的愧意让段枫不禁侧目。
“是我的错,莫先生,我要向您道歉。是我的妹妹田甜用不正当的方法干扰比赛,让您受到伤害,很抱歉……是我没有教育好妹妹。”轮椅上的田宇将手放在两膝上,让田甜站在莫辞的面前道歉。
“……是我拖累了她,我一直以来都把烹饪当做我的理想……这次比赛,是田甜陪着我参加的,因为段先生的一句话,让她对莫先生产生敌意,以为会阻拦我前进的道路,做出那样的事情……”
田宇断断续续的解释道,每一句话的停顿,都让段枫内心一阵绞痛。
“上午她说要给我煲的汤,洒到了别人的身上,我没有注意。但是比赛结束以后,她的神色有变,我急着追问原因,她给我坦白了。那些热汤是她故意洒在莫先生身上的,借此让莫先生退赛,换得我的晋级……真的,很抱歉。”
田宇的眉心拧在一起,别过头去看泣不成声的妹妹,“听田甜说,段先生是她的高中同学,莫先生是您的朋友,发生了这样个事……对不起。”
“对不起……”女孩哽咽着说出来,不敢去看她曾经心仪过的男生,那样卑劣的想法,那样丑陋的内心……发生在一瞬间的恶念,使自己做出伤害别人的事,这样的自己,是被段枫厌弃了吧……
“这些话,你们应该对当事人说,受到伤害的是他,而不是我。要是我知道一场比赛也能生出这么多的念头,我和他宁愿退赛。”
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段枫言辞激烈,观察者莫辞的反应。这世界没有绝对的公平,但当场打破公平的人,不值得原谅。
破坏规则的人,如果不能受到惩治,就要接受来自内心的拷问。
一次原谅,会造成日后变本加厉的恶念,段枫不是莫辞本人,不能左右莫辞的决定。
看到莫辞慢慢的抬起头,段枫站在一旁,在莫辞的背后轻轻拍打了一下,示意他不用顾忌自己的感受。
莫辞感觉到背后支撑他的一股力量,不再犹豫,对着两个怀着歉意的人,动了动嘴唇:“我接受你们的道歉……但我不能原谅你们的所作所为。”——
chapter34
“我知道了。”轮椅上的男人微微的低头,唇畔带着一丝苦笑,拍了拍自己的双腿,让妹妹推轮椅离开。
“不管怎么样,我们是真心道歉的。”轮椅上的田宇突然在拐弯处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莫辞。
轮椅被推动,抽噎着的女孩抹了一把泪,和轮椅上的哥哥一起消失在出口。
莫辞微耸肩膀,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轻轻地叹了口气,将受伤的手臂微微上抬,不等段枫反应过来,就迈着步子走出去。
“等等我!”看见莫辞走出很远的距离,还在原地思索的段枫放声喊道,跟了上去。
“你先别走啊,我叫梦梦特地带了烫伤膏,比医院的管用多了。”段枫追了上去,和莫辞保持一个步伐。
“还有……你的手和患处,疼不疼?”小心翼翼的捧起那只包扎着纱布的手臂,段枫仔细观察了一会,严肃了口气:“水泡破了,还是去趟医院吧。”
“嗯,我会去的,天色不早,你也要先回家,免得又遇上那伙小混混。”莫辞抽回自己的手,和街道上等候的达嫂打了个招呼。
“有家人在等我。”莫辞扭过头去,和段枫告别。
“再等等,梦梦就在路上,先拿了药膏再走吧。”段枫顺着莫辞的目光看去,一个外貌朴实的中年妇人在街道那头和莫辞打招呼,看样子是莫辞家的亲戚。
段枫没有问出口,左右张望了一会,还没见到陶梦,无奈的叹了口气,不能耽误莫辞的时间,摆了摆手,说道:“要是她来不了,那我就亲自送到你家去。”
“啊?”莫辞惊讶的侧目,连忙摇头:“我家很远的,而且……”莫辞将后面的一句“你去不合适”吞回肚里,只是药膏而已,家里面应该有。况且莫宅的那个门卫肯定会拦着段枫,不让他进去。让段枫难堪,是他不想看到的。
“不方便吗?”段枫眉毛聚拢,嘴唇抿成一线。
“嗯。”莫辞移开视线,突然发现前方骑着自行车的女孩正冲自己兴奋招手,颇为眼熟。
“梦梦来了。”段枫也听见了陶梦的清脆的声音,嘴边浮现一丝微笑。冲跳下自行车的女孩摆了摆手:“再慢一点,药膏就白送了啊!”
“我只是耽误了一会,没这么严重吧!”束着马尾的女孩吐了吐舌头,从身后的卡通背包里掏出一支没有商标的药膏,递给段枫。
“我在你家翻了好久才找到的,段大哥晚上要请我吃饭哦。”女孩俏皮的眨了眨眼,这才把视线放在莫辞身上。
“啊,莫哥哥你怎么成这样了!”刚才还在笑的女孩变了脸色,惊诧的看着莫辞手上的纱布。
刚才段大哥打电话她家让她带这种特效的烫伤药膏,就十分惊讶了,以为段大哥在比赛中受了伤,她十万火急的就骑着自行车赶来了。但是受伤的不是段大哥,而是……和段大哥交情很好的莫哥哥……
陶梦的脑袋里想着各种各样的原因,细细的眉毛蹙起来。
看着陶梦多变的表情,莫辞忍俊不禁:“没什么大问题,只是烫伤而已。”
“烫伤!怎么会是烫伤!”陶梦几乎是喊了出来,激动的把手握成了拳头,“烫伤很难好的,皮肤会留疤!”
“我是男人,身上有疤痕也是正常的。”莫辞不清楚陶梦为什么会比他还激动,失笑解释着。
“怎么会正常!还有,你不是男人是……是……”陶梦突然打住嘴,将剩下的话憋回去,拍了拍胸口,在心里说了一声好险,好险把小受两个脱口而出……
“那我是什么?”莫辞皱着眉头,看着一脸通红的陶梦,忍不住发问。
“你是我哥哥嘛!”陶梦立刻牵起段枫的手,将段枫推搡到莫辞面前,“段大哥是我的大哥,你和他是朋友,当然也是我的哥哥咯!”陶梦为自己的机灵鼓掌,看着已经释然的莫辞,嘻嘻哈哈的笑了一阵。
“你这个机灵鬼!”段枫挣开陶梦的手,把药膏塞到莫辞的口袋里,又嘱咐了一阵,拉开围在莫辞面前问东问西的陶梦,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跨、上了自行车,向莫辞说再见,让陶梦坐在了自行车的后座。
“莫哥哥再见哦!”陶梦的眼睛弯成月牙状,向莫辞告别。
“再见!”莫辞放下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直到两个人完全消失在视线里,才慢吞吞的走到街道那头等候已久的达嫂身边。
“小少爷和朋友的感情真好。”达嫂脸上挂着纯朴的微笑,目光落在莫辞身上。
“车子就在前面,小少爷还要走上几百米。大少爷已经请来了家庭医生,正在家里等着小少爷回去包扎伤口。”
“嗯。”莫辞把口袋里的药膏放在手心里挤压着,点了点头,迈着幅度不大的步子走路。
街道的另一头,一辆黑色的车正慢慢接近莫辞和达嫂。车窗慢慢滑下,露出一个带着大大墨镜的人脸,车子距离人行道上的两个人越来越近。
车窗被重新关上,车子突然加快了速度,掠过走得很慢的两个人,在合适的地方踩下了刹车。
停车的瞬间,车门被猛地打开,一只大手飞快的伸出来,拽上了莫辞的衣服。
车门里跳出几个带着同样墨镜的大汉,架起莫辞的手臂,往车里带。
莫辞一声痛哼,剧烈挣扎起来。顾不上衣服摩擦使得水泡继续破裂。一旁的达嫂见到这个仗势,立刻反应过来,挡在了莫辞的身前,手臂张开,狠狠地捶向那几个抓着莫辞手臂的大汉。
“你们要干什么!放手!”达嫂的大喝并没有让那几个大汉停住手脚。四个大汉围着两个人,看不清表情,一个劲的把莫辞往车里带。
“达嫂,不要!”莫辞惊呼,让达嫂离得远远地。
“小少爷你先走!”达嫂不知道从那里生出来的勇气,猛的挣脱扣住她手腕的大汉,奔到莫辞面前,再度张开双臂,把受伤的莫辞护在身后,嘶哑着嗓子:“你们要干什么,大白天里……”
话音未落,一个离得最近的大汉粗壮的手腕一挥,将达嫂掀翻在地。
“混账!”见到达嫂摔倒在地的莫辞红了眼睛,心里冒着大团的怒火,狠下心来用身体去撞击把达嫂掀倒的大汉,让大汉一个趔趄,放在达嫂后颈的拳头歪打在地上。
就在这个空隙,摔倒的达嫂从地上爬了起来,把身子挡在莫辞的前面,昂起脑袋,不让他们靠近。
但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终比不上这几个身形壮硕的大汉,靠近来的大汉面庞狰狞,一个碗口大的拳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在达嫂的后颈处。身子一软,达嫂笔直的倒了下去。
就是这个时候,一只手掌紧紧地捂住莫辞的口鼻,一阵刺鼻的味道钻入鼻孔,莫辞眼前一黑,来不及挣扎,头晕目眩的垂下脑袋,身体的力气被瞬间抽干,顿时无力的软倒下来。紧接着一双手臂强硬的将莫辞架上了车里,塞到后座。
没有熄灭引擎的车在原地停伫了一会,从行人不多的街道上驶过,带动热滚滚的风,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没人发现,在那辆黑色小车的背后,还有一辆车子,保持着一定的车距,在慢慢的跟踪……
※※※※※※※※※※※※※※※※※※※※※※※※※※
入耳一片嘈杂。
莫辞撑开眼皮,周围的一片漆黑提醒着他,这不是自己的家。
空气里弥漫着轮胎的焦味和汽油的味道,酒瓶撞击在一起的清脆声音伴着人声从远处传来。
这里是……汽车维修厂或者是……某个废旧的仓库?
莫辞动了动身子,感觉到麻木的脊背顶着一面墙壁,身体呈一字状被放倒在地上,手腕被绑得很紧,肩膀挨着冷冰冰的地面,被烫伤的部位和地面摩擦,生出一阵痛到极致的麻痒。
汗水大颗大颗的从额头上流下,莫辞空白的脑袋开始回忆起前因后果。
在接受道歉,却不能原谅的两个人后。自己和专程来送药膏的小姑娘陶梦嬉笑打闹了一阵。
然后向他们告别,同陪伴他的达嫂一
起回家。
半路上……莫辞还记得半路上突然冲出来的面包车,挡在他和达嫂的面前。
冲下车来的几个凶神恶煞的大汉一声不吭,就抓住了自己帮着纱布的手臂,往车上拽。达嫂一下子反应过来,张开双臂窜到自己的面前,像护崽的母鸡一样昂起头,挡住那几个大汉,不让他们对自己动手。
接下来的动作像是电影里的动作片,自己急着摆脱,狠狠地振臂,用没有受伤的脚去踢那伙人。
打中背脊的达嫂被他们掀翻在地,动弹不得。满心的惶急和恼怒交织,使得自己狠下心来,用身体去撞击伤害达嫂的大汉。
可惜势单力薄,自己又一心牵挂达嫂的安危,错过了最佳的逃跑时机……导致最后被他们算计,无意识的晕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就是这样漆黑的环境,侧躺在地面上,莫辞移动着麻木了的身体,尽量将烫伤的部位远离冰冷粗糙的地面。
那种从皮肤里层传来的痛处……他再也不能忍受了。
咬牙移开了手臂,莫辞也用尽了力气,躺在地上深深地喘气,将呼吸打在地面上。身边没有专门照看的人,莫辞奋力的昂起脑袋,望向黑暗中莹莹的一抹明黄色。
牵着电线的简陋灯泡被竹竿撑起,充当照明之用。这使得暗处的莫辞更容易看清周围的环境。
积压着废旧轮胎的仓库里,放着乱七八糟的杂物。三面的墙壁被涂上了绿色的油漆,让人错认为这是某个企业的杂物仓库。
但出口的那面墙上被凿出一个两米多高的出口,破坏了仓库的完整结构,很容易判断出这是私人的仓库,甚至是地下室……莫辞灵敏的嗅到空气里的潮湿味道,再下判断。
昏黄灯光下的一伙人正拿着绿色的啤酒瓶,撞击着对方的瓶子,大声地讲着晕段子,笑的东倒西歪。
他们放松警惕了!
观察到这一点,被他们绑架的莫辞淡定的缩回脑袋,动了动身后的死结,尝试着打开绳索,寻找机会逃出去。
chapter35
“喂,强子你去看一下。”似乎听见了莫辞弄出来的声响,灯泡下的一伙人警惕起来,光着膀子的瘦个儿男人粗嘎着嗓子,踢了踢身边酩酊大醉的手下。
“啊?!那细皮嫩肉的小子不是晕过去了吗?”抱着酒瓶的黄发小子支吾几声,哼哼几下不肯动身。
“你去不去!”瘦个人男人大声喊道,吓得黄发小子身子一抖,就这样从椅子上滑到,发出一阵惨号。
“哎哟!”
“擦!叫个鬼!你个懒小子,还不去去看,要是他跑了,我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瘦个儿男人十分不耐烦的摆摆手,狠狠地瞪了一眼从地上爬起来的黄发小子。
“是,百哥。”黄发小子揉了揉摔疼了的脊梁骨,一张脸扭成了麻花,慢吞吞的扶着简陋的桌子站起来,将怀里没被摔坏的酒瓶放在桌上,慢慢的向莫辞这边靠近。
一深一浅的虚浮脚步声传入莫辞贴在地面上的耳朵里。浓浓的酒气慢慢的飘过来,沉重的呼吸声响起,莫辞不由得绷紧了神经,将挣脱开来的双手缩回了伸缩里,做出一个还被绑着的假象。
但愿不要发现。
莫辞的心里拼命地叫喊着,屏住呼吸,莫辞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百哥,这小子还没醒过来,担心个啥。”黄发小子揉了揉眼睛,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又蹲了下来,细细打量着还在昏迷的莫辞。
“强子你再看看!”瘦个人男人皱了皱稀疏的眉毛,冲暗处的黄发小子喊到。
“哦。”黄发小子发出一个鼻音,伸出了手掌,在莫辞紧闭的眼皮上来回晃了晃。白皙的肤色在昏黄灯管的映衬下像是擦了一层油脂,看上去分外柔和。黄发小子忍不住用两根沾着酒液的手指掐了掐,感觉到手下的滑腻,一声嗤笑,在左边的脸颊上又使劲掐了掐。
“百哥,这小子的皮肤真滑!擦,富家的少爷都是这样细皮嫩肉的?”黄发小子发出不屑的声音,回复给自家的老大。
“管他勒,我们收我们的钱,其他的事别招惹上。我们干完这一票就收手!”瘦个儿男人从桌上的烟盒里拿出一根烟,夹在手里,从兜里拿出一个磨损了的金属打火机,噌的一声点着了烟,狠狠地抽了一把。
“干这行不是挺好的么,百哥你干嘛说要收手!”黄发小子猛的起来,不满的咧咧嘴唇。
“干我们这行的都是风口浪尖上以命相搏,稍有不慎就会被条子抓住,上个月的那条新闻你看过没?”叫做百哥的瘦个儿男人将打火机重新塞回兜里,抓着烟头又是一阵猛抽,接着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
“那是他们太背了!”黄发小子呸了一声,不屑的甩了甩头。
“不是运气背,是他们招惹上不改动的人,绑架了C市有权有势的大户人家,你说能不被捉住嘛!”
“那……那这个小子是什么来头,百哥你知道么?”黄发小子收回了刚才的不屑,缩了缩脖子,迟疑问道。
“这个……托我们办事的雇主没说,不过雇主再三保证,这户人家是个软柿子,可拿可捏,不会惹上条子。”百哥将烟头放在陈旧的桌子上抖了抖,弹了弹烟灰,慢慢的说道。
“软柿子?”黄发小子还想说什么,却被百哥不耐烦的打断。
摇了摇手,瘦个儿男人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的踩熄,“好了,去叫阿宽和庆荣来,是时候打电话通知肉票的家人了。”
“哦,好!”黄发小子不迭的点点头,抬去虚浮的步子,从墙壁的那个大洞钻出去,将铁制的栅门推得哐当作响。
黑暗中的莫辞稍稍松了口气,将双手从松散的绳结里抽出来,小心翼翼的动了动身子。
刚才的对话被他听的七七八八,身处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全身上下都绷得紧紧的,被人捏住脸的时候,莫辞的心脏卡到了嗓子眼,差掉就跳了出来。
所幸这个查看他反应的人并没有感觉到他僵硬的面部,随便看看就离开了,不然醒来了,这伙人肯定不会当着他的面说这些机密的话。
一段简简单单的对话,得出来的消息却很多。刚刚睁眼,来到陌生环境,双手被绑,绑架是毫无悬念的。
关键是那个叫“百哥”的男人说的几句话。雇主,然后是后面的两个陌生的人名。他们肯定不是自发的绑架自己,绑架他的人也不止四个人。
莫辞眉心拧在一起,在脑袋里细细的理清思路。在街道上突然被袭,五六个戴着墨镜的大汉,没有任何特征的黑色小车,废弃的仓库。
这样有预谋的绑架,再合适的地方实施。这些消息,都是那个“雇主”提供的吧。
零碎的意象被串连在一起,莫辞越发的躁动,恐怕这伙人不是第一次实施绑架……听他们的口气,更像是绑架勒索的专业集团。
这样一来……依靠自己逃跑的可能性连百分之十都不到!
拼命压制住内心的惶急,莫辞趁着他们放松的空隙再次打量了这个密闭的仓库。
磨损的轮胎圈,零碎的汽车维修零件,乱七八糟的油漆桶,斑驳的墙壁,水泥地面……
小幅度的抬起头,莫辞昂着脑袋机警的扫视,所有的摆设看似杂乱随意,却是有规则的摆放好。只要稍稍没留意,就会踩上地面上的易拉罐,弄出声响,引来他们的警觉!
莫辞将嘴唇抿的紧紧地,手臂上的烫伤因为摩擦挣扎,让水泡破裂,药膏失效。现在一阵又一阵的疼痛像是从皮肤里层袭来,又辣又麻。
难道真的只有束手就擒?
莫辞颇为懊恼的睁着眼睛。竖起耳朵听栅门外的异样的声响。
“喂,你是这细皮嫩肉小子的大哥?嗯,那好,现在立刻给我们准备一百万,我们就把他所在的位置告诉你。”
“什么?!你要确认身份?那就要再加五十万了,不要想着报警,你弟弟就在我手上,要是来晚了或是报警,我们难保他还能再见到家人!”
“废话什么,把钱放在那里!要快……”
打电话威胁的人就是刚才有捏有骂的黄发小子,一伙人从栅门外走进来,提着半旧不新的收音机,播放着早已录好,经过处理的威胁台词的磁带。
“好,确认,你等等,我待会还会打来!”磁带根据电话那头的回应,翻面快进,伴着嘈杂的音乐放给那头的人听。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莫辞一惊,迅速将双手伸进绳结里,用原来的姿势侧躺在地上。
“喂,你,醒醒!”感觉到有人慢慢接近自己,莫辞努力装成四肢无力的模样,尽量放松全身紧绷的肌肉。
“醒醒!”这次不是粗嘎声音的叫喊,莫辞被人粗暴的用脚踢着。
“你大哥说要听听你的声音,快点起来!”又是重重的一脚,莫辞忍者腹部的生痛,装作恍惚的睁开眼睛。
“你来说!”电话被强行贴在莫辞的耳朵上,那旁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阿辞?是阿辞吗?”
“大哥……”莫辞被一个长相威猛的大汉压在地面上,动弹不得,听到熟悉的声音,动了动嘴唇,疼痛夹杂着一声轻唤,也从嘴唇里溢了出来。
“阿辞,你怎么了?”莫言平日没有波动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惊慌的语调。
“大哥,没事……这次绑架是有……你马上送钱来……”莫辞狠狠地晃动了一□子,踢响了身边的油漆桶,哐当的巨响,惹来一记重拳。
“啊!”莫辞一声痛哼,背脊处传来的痛觉比起烫伤的麻痒,来得更猛烈。手机从莫辞的耳边拿开,黄发小子又重重地踢了莫辞一下,恶狠狠地瞪视一眼:“你小子别耍什么花招!”
“听见了?马上送钱来,地点在XX街XX路的那个垃圾桶里,要快,不然等你过来,这小子就永远不能动弹了!”拿着收音机的黄发小子关掉了收音机的开关,将手机移到莫辞身边,让那头清晰的听见莫辞的痛哼,随即果断的挂掉。
“听见没有,这段时间你最好乖乖的待在这里,等着家人来交赎金,想逃是不可能的!”瘦个人男人将双手叠在一起,俯身去看地上呻吟的莫辞,做出一个威胁的动作。
“兄弟们,开始干活了!”看见莫辞无力的模样,瘦个儿的百哥摇了摇手,让几个同伴一起布置废旧仓库,安排人手去拿赎金。
几个身材高大的大汉分头行动,暂且放过了莫辞,守在仓库门口,不再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挺背站立的模样和刚才的散漫截然不同。
抵在墙壁上的莫辞眉心越拧越紧,将痛苦的闷哼抵在牙关里,不让溢出来。他们是专业的团伙,而且有备而来,背后的雇主一定对莫家了若指掌。
可是……谁又是那个指挥绑架的背后雇主?当莫辞留意到现在已经是夜晚,脑中灵光一闪,“雇主”一词背后的阴影里,浮现出了一张并不陌生的面孔。
是他们……所有的疑问也因这一张被勾画填满的头像而明了起来。
他一直记得,那个不甘入莫家为人妇的女人,怀着的野心。妄想夺取莫家的财产,妄想过上不必看人脸色的贵妇生活。
莫辞不知道,这次他们能不能得逞,只能一个劲的在心里祈祷,大哥能听得懂他话里的意思,想起之前发过的短信。
心里生出一股浓浓的感情,压抑着自己不要一时头脑发热,做出冲动的事情。我命不由天,重来一次的生命,岂能再次遭受那样的天人相隔,颠沛流离?
莫辞咬紧嘴唇,将情绪同化在这片黑暗里,从久远的记忆里翻找着关于绑架的细节,将以前不明白的疑问串连在一起,得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结论。
那是他二十六岁那年遭遇的一场绑架。两个黑夜,有惊无险回到家中的经历。
联想到上辈子忽视掉的信息,和不久前撞破的奸、情,莫辞很快的想到上辈子无辜被诬陷的原因。
应该是父亲名义上的妻子余沛珊和外面的男人联手策划,以谋夺莫家部分财产为目标,里应外合,将自己的消息透漏给身后的男人,雇请专门的绑架团伙,要挟高价赎金。
书房失窃,他趁巧拿到一直有心而无力拿到的秘方。那应该是余沛珊趁着莫家上下一片混乱,溜进父亲的书房,开启保险柜,取走银行银行保险柜的钥匙和密码。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冒充他的签名将莫家祖上积累下来的财产席卷而走,在莫家装模作样的帮着教训自己,借着自己和家人冷战的空隙,和奸、夫逃之夭夭。
之后的保险柜失窃,银行开箱取物的签名,一切矛头都指向自己这个刚刚被绑匪放回来,拿走了莫家秘方的不孝子。
父子离间,兄弟反目。一直被纵容的自己感觉从天上掉到了地下,变得一文不值。同行恶性竞争,严重的财产危机家族股份的狂跌,莫家慢慢走向末路。
这应该是发生在八年后的事情……为什么会提前这么久,突然发生?
黑暗中的迟疑,莫辞感觉浑身上下的血液逆流,疼痛刺激着大脑飞快的运转,抛开之前的短浅,清醒的认识到他将有一个握在手中的机会,来改变未来的命运。
捉到那个企图不轨妄图诬陷他的女人,追回损失的财产。
莫辞抽出了自己的双手,悄悄地拿起身后一直搁着他后背的大型扳手,动了动身子,慢慢地爬起来。
“李先生,你来干什么?”栅门外传过来的声音让刚刚起身的莫辞又趴回原处,静观其变。
呼吸打在水泥的地面上,莫辞用在人注意不到的角落微微抬头。
“我来看你们处理的怎么样了,人呢?让我看看。”陌生的男人刻意压低了声音,推开了拦住他的大汉,弄出巨大的声响,强行走进仓库,和坐在桌上的瘦个儿男人打了声招呼。
“就在那里,已经通知他的家人了,你来了正好,我们来谈谈划账的问题。”瘦个儿百哥伸出手臂,拦住了四下张望的男人。
“你四我六,不是说好的吗?”男人不耐烦的皱了皱眉头,在百哥面前站定。
“四六分账,你不觉得我们太亏了吗!”一个声音插、进来,打断了男人的话。
“强子,闭嘴!”百哥把新点上的烟啪的一下摔倒桌上,大声吼道,转过脸来对男人说:“我们出的是人力和自由,你提供的是消息。孰轻孰重,想必李先生分得清楚。强子说的很对,我觉得,李先生应该考虑一下。”百哥霍地起身,挡在了男人的面前。
待在仓库里的几个人靠拢过来,遮住了灯泡发出来的微弱光芒,高大的身影覆在男人的身上,给他带来无形的威压。
男子像是突然失去了气焰,原先的不耐转变成商量的模样,佯装思索,男人侧身溜出他们的包围圈,找了一把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了上去:“好说,好说,百哥说的你六我四,也是可以考虑的……只是,还得事情办成才行。”
“那是当然,我们是道上称得上名头的,怎么会失手!”黄发小子再次插嘴,气焰鼓鼓的抱着手臂。
“那是,那是……我要看看你们抓回来的人,百哥你看成不成。”男人绕开了话题,看向了坐回椅子上的百哥。
“强子,带李先生去看看。”百哥面子上得到了满足,重新点着了一根烟。
脚步声靠近,莫辞早早的把手缩了回来,顺便将扳手藏在伸手可拿的背后,装作无力懦弱的样子,发出一阵阵痛哼。
“没抓错人……”男人蹲□来,对上莫辞半睁半眯的眼睛。
“小子,你认不认识我?”面前狰狞的脸让莫辞装作疑惑的样子,睁眼看了看,“你是谁?”
“我是谁?好!”男人收回了手掌,准备站起来,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新将目光聚在莫辞身上,来来回回的打量,“你真的不认识我,莫家二少?!”
“你是谁啊,不就是绑匪么,要钱我大哥会送给你,啰嗦个什么!”莫辞装作不耐的将话脱口,将以前目中无人的模样做了个十成。
“好,你不认得我,可是认得余沛珊吧!”男人阴测测的目光落到莫辞绑紧的手上,突然伸出手来,去摸索那个松散的绳结!
“莫二少!差点被你忽悠过去了,你给我听着,不把你弄个脑震荡,我是不会让人放你回去的!”说罢,男人一下子挑开绳结,另一只手掐上了莫辞的脖子,手腕慢慢使劲。
“放开我!”莫辞涨红了脸,使出浑身的力气挣脱掐在他脖子上的手。
“小兔崽子,还要装吗?那天你不是看得清清楚?”男人的面部表情越发狰狞,放开莫辞的手,两只手用力的掐着莫辞的颈脖,像是要把人弄死才罢休。
莫辞感觉到生命受到威胁,刚被放开的手摸向了身后的扳手,用自己最大的力气击向面前的男人!
“啊!”男人不胜防及,胸口被挨上重重一击,踉跄着摔倒在地上,莫辞扯着空隙起身,抓起扳手,继续砸向男人。
“你们干什么的,帮忙啊!”男人爬起来,躲过了莫辞砸向他的扳手,冲一旁无动于衷的一干人喊到。
“你小子还挺狡猾的!”黄发小子首先反应过来,质住莫辞的双手,将他压倒在地面,说出一句不知是赞赏还是嘲讽的话来。
“你让开!”被莫辞反击在地的男人红了眼睛,推开黄发小子,往没力气的莫辞身上重重的踢了一脚。
“这你不是你家里,给我看清楚状况,小兔崽子!”连环着的踢打让莫辞蜷缩起身子,护住了自己的重要部位,隐忍承受着。
“小兔崽子!”男人的话里夹着浓浓的不屑,运脚一下比一下重,全部施在莫辞的身上。
密闭的仓库里回荡着踢打撞击的声音,显得格外压抑。男人背后站出一个人来,将手搭在了男人的肩膀上:“别太用力了,弄死了是没有赎金的,甚至还要背上人命官司……”
“人命官司,你们会怕?”男人甩开肩膀上的手臂,再次抬起了右脚,却被突然传来的声音收回了抬起来的右脚。
“谁?谁来了?”男人转过身去,怒气冲冲的看着闯进仓库里的人,对着身边的一干人说道:“你们选的这个地方不会被条子发现吧。”
“怎么会,这个地方没人带路,一般人是找不到的……”百哥的解释被强行闯进来的人打断。
“……一般人找不到?你看我是一般人吗……”凌厉的声音夹着一丝愠怒,钻进了不知情况的绑匪们的耳中——
chapter36
“李伟,你看我是一般人吗?”挂着一抹带着寒意的微笑,闯进来的人向带来的一伙人点点头,慢慢靠近这伙表情各异的绑匪。
“总经理……你怎么来了?”男人收回了刚才的嚣张气焰,语调降低了不少,颔首变脸的模样让人叹为观止。
“李经理,你还记得我这个总经理啊。”闯进来的人勾着的嘴角一扬,带着笑意的面庞更让人心寒。
眯眼视人时,面上的笑容和如例如刀锋般的眼神截然相反。藏着寒意的眼睛让人莫名心惊,下意识的后退几步。
“总经理……”
“你问我怎么来了?你说呢?”善于伪装的脸上作出一个茫然不知的表情,让问话的人也被这幅表情迷惑。
“现在下班了,总经理不会一直跟着我……”男人捏了捏手掌,不自然的将手臂垂下,脑中不停地回想总经理和这个莫家二少的关系。
他们是朋友?可是不像……是对头?更不可能。李伟眉毛打结,面色越发凝重。
来人没有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昂着头挥了挥手臂,让身后的打手排开来站,团团围住屋子里的一群人,放下话来:“你们今天离开这里……恐怕有点难了。”
说完向所有人点点头,露出认真的表情,扫过绑匪们表情不一的脸庞,最后把目光落向蜷缩在地上发出痛苦呻吟的莫辞。
“绑架罪,会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情节较轻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你们肯定知道。”重新挂上微笑的人将目光锁定在李伟身上,笑容里多了一份渗人的味道。
“总经理,不是……”一直默不作声的李伟霍地抬起头来,双手无措的放在半空中,解释着。
“那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会有这个?”声音沉重下来的赵鸿修目光炯炯,提起桌子上的特殊绳索和数张手机的SIM卡,在李伟的面前晃了晃。
“这……只是几个朋友教训一个惹了事的小子,前来看看……不是您想的那样?”李伟满头大汗,看了一眼身边的瘦个儿男人,临时通气。
“教训?李伟,我还不知道你攀上了一个贵妇……最近和那女人打得火热,准备……”赵鸿修的声音弱了下来,发出低沉的笑容,似笑非笑的表情让李伟当锤一击,被打消了所有的气焰。赵鸿修拍了拍手掌,示意手下拿出一个灰色的密封纸袋。而后从纸袋里拿出来的照片,让李伟如遭雷击,僵硬在原地。
彩色的照片上,清晰的拍到亲昵的一对男女,挽在一起的手臂,男人低头去看女人的脉脉温情。这样的照片,如果寄到另一个家庭,会引来什么样的腥风血雨?被打击到的李伟比谁都清楚。
“我不还不知道,我的得力手下,是个喜欢犯法,拿公司机密不当一回事的绑架犯呢……这下子,公司恐怕要解雇你了……”话音落下,赵鸿修无视李伟,直接绕过他走到莫辞的身边。一旁的打手适时的围住看到时机不对,准备逃窜的绑匪们。
“打电话,叫警察来。”赵鸿修的命令让所有人哆嗦了脑袋,面色惶急起来。
“是。”电话很快被接通,拿着手机大汉冲着那头简单的道明情况。趁着拨打空隙,觉察情况不对的黄发小子立刻扑上前去,伸手抢夺大汉手中的手机。油漆桶被打翻的声音和叫骂声突然爆发出来,赵鸿修不耐的转过身,冲无动于衷的手下说道:
“还愣着干什么,打电话叫警察,顺便……”赵鸿修一挑眉毛,看向缩在绑匪身后的李伟,“将他绑起来送到莫宅!”
“是,老板!”很有效率的一群人迅速撂倒这些绑匪,将奋力挣扎的李伟用绳索绑起来,结实的按倒在地上,等着李伟认命似的停止挣扎,两个体形彪悍的大汉才担任押送的任务,驱车驶向莫宅去交差。
赵鸿修看着这场乱斗早早的平息,来回踱了两步,靠近莫辞,优雅的蹲身俯视莫辞。
侧脸被阴影覆盖,模糊了表情,赵鸿修见到莫辞咬着牙痛苦呻吟的模样,心中多了一份异样情愫,慢慢的伸出右手,轻轻地触碰莫辞右边的脸颊。
“放开!”半眯着眼的莫辞按耐不住,霍地睁开眼睛,眼珠里反射出明晃晃的光。早已解开的绳索让双手没有被束缚,莫辞全身上下都在抵触赵鸿修的接近。
“放开?”似乎没有注意到莫辞激烈的口气,赵鸿修将语调拉得长长的。对上莫辞反射灯光的眼睛,低沉的开口:“你没有想到,第一个来救你的人就是我吧……”
“是啊,没想到。”莫辞下意识的避开赵鸿修的眼睛,踉跄着扶着墙壁站起来,平息了语调中的恼怒和惊诧,让泛着波澜的胸腔镇定下来。
“多谢你了,赵先生。”身上除了踢打出来的伤口,还有烫伤的患处水泡破裂的伤口,火辣辣的刺痛和隐约的阵痛通过神经一起传递到大脑中,疼痛被扩大到无数倍,莫辞压抑着痛吟,挤出道谢的几个字。
不是没有想到……是压根没有这个想法!赵鸿修怎么会在他遭到绑架的第一时间赶来,赵鸿修怎么会特地来救他……
疑问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又如压弯枝头的硕果,脑袋里的思维枝芽被压得弯弯的,被疑问悬着,不得其解。
本来就不想与赵鸿修再有交集的莫辞一次次感叹命运惊人的重叠,反复重来。越是不想见到,这人就越是高频率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让平稳下来的心情如沸水一般再次沸腾,一开始的冲动导致招惹到对方……莫辞回想起来,不知道是喜是悲。
如果当初在酒店没有愤怒出手,只是将仇恨埋藏在心底,又会是怎么样一番光景……之前的命运还会再度重演么?
矛盾的心思从一开始就存在,是自己引狼入室,召来赵鸿修蚕食莫家。重新开始后截然不同的见面,每一次的针锋相对……
莫辞站在赵鸿修的立场来思虑自己冲动易怒的行为,得到的结论都是不成立的空白。
为什么每次遇见都要浑身带刺,装出难以接近的模样,为什么在这个人面前还会被以前的阴影覆盖,自觉生出抵触的情绪?
所有情绪的爆发点都在这个人身上,莫辞脑袋晕眩,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你没事吧……”赵鸿修的声音很有磁性,低沉着的沙哑,是不同于他人的凌厉。一下子扶住莫辞歪倒的身体,赵鸿修将莫辞的身子想自己的怀里挪动几分,双臂使力,让莫辞的身子腾空,就这样抱着莫辞走出仓库,在手下们惊讶的眼神中坐进了自己的车子里。小心翼翼的将衣着脏乱的莫辞放在后车座上,让莫辞靠在软软的车座,自己则紧贴着莫辞,坐在他的左边。
车里的司机看到进来的两个人,往后视镜里瞅了瞅,自觉地开动车子,按动驾驶座与后座的隔音玻璃的按钮,驶向C市最大的医院。
缓过神来的莫辞耷拉着眼皮,感觉到左边传递过来的灼热温度,不自然的挪动身子,却被赵鸿修扣住手腕,不让挪动分毫。
“我想和你谈谈,莫辞。”赵鸿修的压低的声音传入莫辞的耳中,专注的眼神,是莫辞从未见过的。
莫辞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眼睫毛覆盖住浅茶色的眼睛,浅浅的呼吸喷在狭窄的空间里,内心的慌乱比起之前的愤怒仇视更加强烈,他下意识的躲避这样的情景。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谈谈,”赵鸿修捕捉着莫辞游离着的目光:“你告诉我,为什么每次见到我,都用看待仇敌一样的眼神看我……我们之前有过过节么?”轻轻皱起来的眉头聚在一起,露出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要是之前酒店的那次……也不至于这样,知道吗,你没一次带给我的感受,都不一样。冲动易怒,张扬跋扈,避之不及,拒人千里……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这一声上扬的语调却让平稳坐在车上的莫辞浑身一震。
看待仇敌一样的目光……脑中被这句话填满,之前建立的东西像是被海浪冲走,用沙子垒起来的城堡从底层慢慢瓦解。
赵鸿修是仇敌吗?是……不是。莫辞两个答案在脑海中盘踞着,过去与现在,往事和现状……
那些仇恨,其实是不成立的!他重回到十八岁,父亲健在,家族正在稳步上升……没有之前的颠沛流离,莫家破败——
也就是说,那南柯一梦后的清晨重来的那一刻,这些所谓的仇恨根本不成立!
那些苦难,那些东躲西藏,那些待在阴暗角落里发出的狠狠咒骂……都不存在!仿佛是一个构架完整的架空城市,在顷刻间被毁灭掉,只剩下空气里浮动的尘埃与碎屑……
那是自己执意的带来的仇恨……
是自己从头到尾幻想的情节……
面色煞白,莫辞僵硬起来的身体惹来赵鸿修的关注,良久没有得到回应,这让赵鸿修觉得自己是一厢情愿的和解。
心情面的复杂起来,赵鸿修从来就不是一个缩头缩脑的人,可是面对莫辞的时候,他总要思索再三才动手,然而他的耐心有限,经不起不起如此消耗。
这种微妙的感情是那天那个吻后产生的情绪吧。
赵鸿修将目光移到莫辞带着淡淡粉色的嘴唇上,按捺住心里的激烈情绪,等待莫辞给出一个他想要的答案。
“你不是我的仇人……”莫辞被这沉默逼着出声,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掌上的大拇指处。
这样的回答,格外怪异……和一个“上辈子”是敌人的人坐下来交谈,说没有发生什么,只是自己的无故迁怒……这种怪异的感觉是不能用言语来形容的。
仇恨扎根在心底,萌芽生长很多年。即便是重获新生,带着未来的记忆,莫辞也是习惯性的将仇恨潜移默化,将危机牢牢的记在心底,随时等待反击。
但是,这种想法在什么也没做的赵鸿修面前,就是一场虚无的臆想……到头来,什么也没发生。
不成立……这种仇恨不成立,他一味的执着于上辈子的仇恨,而忽略了这个现实的世界按照正常轨迹发生的事情。
一觉醒来,发现时光倒退的只有他一个人。周围的亲人朋友,和记忆里一样鲜明,不定的因素,只有自己。
莫辞留下一串长长的沉默,几次避开赵鸿修探询的眼神,心乱如麻,感觉自己构造的那个世界已经不是自己能适应的。
一方面希望这样的现实继续维持,好有机会细细弥补。一方面害怕这样的现实再度上演,一个人独自承受着时间落差带来的改变。
矛盾,比任何时间都来的迅猛。他似乎分不清现实和幻想,哪一个才是真的,哪一个才是自己上辈子经历的……
莫辞迟迟没有吭声,让耐心耗尽的赵鸿修不得不扳过他的脸,让莫辞的眼睛对上自己的。修长的手指紧紧扣住莫辞白皙的下颚,渐渐的被印出一些红印。饶是如此,莫辞也没有说话,眼睛空洞的看着目光闪烁的赵鸿修。
“不是仇人……那好,那你现在能不用那种对待仇人的眼神看我吗?”赵鸿修目不转睛的盯着莫辞,似乎想自从这张年轻的脸上看出什么来。
“……”莫辞轻轻的摇摇头,又点点头,这番扭捏是在不符合赵鸿修的行事作风。脸色一沉,赵鸿修突然将手指下挪,再次扣住莫辞的脸颊,拖拽到自己的面前,身子微微前倾,狠狠地吻了上去。
“唔……干什么!”那种密不透风的亲吻,让久久没有回过神的莫辞反应过来,开始剧烈挣扎着。
舌头入侵到没有闭紧的口腔里,狠狠地掠夺着,在嘴里翻搅着,拨弄着。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股侵略的味道。舌尖旋转,在牙龈上舔弄,粗暴的动作让人不胜防及。
被紧紧按住四肢,积蓄的一点体力在反抗中早已经耗尽。狠狠地咬在转进来的舌头上,莫辞如愿以偿的听见一声痛哼。然而口腔里扩散的铁锈味越来越浓,通过舌头流进了咽喉。
布着血丝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自己,莫辞毫不示弱的对上了这双深邃的眼睛,虚弱的摸了摸嘴边溜出来的涎液,克制不住自己想要干呕的冲动,就这样挡着赵鸿修的面呕吐起来。
“既然不是仇人,就要试着接受我,你懂得……该怎么做。”赵鸿修停顿了一下,对于莫辞的举动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快刀斩乱麻……一向是他的行事准则。自从了然自己的心意之后,他就制定了一套周密的行动,让这个惹得他心弦波动的人乖乖的躺在自己的怀里。
女人和男人对他来说并没有区别……关键是这种心意萌动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了。听从自己的感官,真真正正的追爱一回,对于他这个觉得生活无趣的人来说,不失为一种调剂心情的游戏。
何况这小子长的对味,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贵气,莫家二少……这个头衔也是他产生浓厚兴趣的原因。征服,男人骨子里都会有这样的冲动,比起夜店的MB、陪酒小姐,这样的富家子弟能让自己的内心得到无与伦比的满足。
捕猎,猎人或者猎心,这个游戏,他志在必得。
想通之后的赵鸿修嘴唇向上勾起,好心的替莫辞拍了拍背心,再次靠近莫辞,在他的耳边喃呢。
“想清楚了吗?”温柔的可以滴水的声音让头脑晕沉的莫辞忍不住举起手臂,向赵鸿修的头上狠狠砸去。
“去死……”莫辞虚弱的声音消弭在空气里,伸出一半的手慢慢地垂下。消耗太多的体力和混乱大脑让他的受伤的身体进入一种自我保护的状态,陷入昏迷之中。
手臂,被赵鸿修受捡在怀里,带着温度的手指临摹着莫辞苍白的脸颊。两旁的街景在迅速倒退,车子在马路上使的飞快——
chapter37
莫辞不知道在自己昏迷的三天里,莫家发生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先是占莫家百分之五股份的余家被莫家董事会连根剔除,排挤到管理圈外层。然后是大刀阔斧的人员整顿,一切关联到余家的管理人员都被公司解雇,拿着小号的箱子踌躇在公司的大门前,不明所以。
这个和莫家联姻的余家已经彻底被合作伙伴背弃,落了个遭人唾弃的名头。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余家的小女儿,余沛珊。在背地里偷人……这条罪名在整个C市的上流社会传开,都是众人茶余饭后嘲讽鄙夷的对象。
在莫家援助下刚有起色的余家遭到这重重的一击,生意一落千丈,再也没有东山再起的能力。
联合外人绑架莫家二少,请来专业的绑架团伙企图敲诈,以此谋夺莫家的部分财产,对莫家二少进行几个小时的绑架,让人躺在医院,至今还未清醒。
这样的夫人……在整个上流社会,也找不出第二个。伙同奸夫谋夺夫家财产,实行逃亡。如果没有被莫家大少一举查出,这两个人会很容易的逃之夭夭,留下一堆尴尬的笑柄。
第一时间出现的离婚协议书,打往警察局的电话,当面的对质……每一幕,都被众人用不同的语调细细描述的一遍。惹来不少名媛贵妇的激烈交谈,同情与憎恶。
名门丑闻,一传十十传百,愈演愈烈。随着事情的进展,这两个心怀不轨的男女很快的被扣上罪名,连同雇佣的绑匪集团,一起走进的法院,接受法官的裁决。调用特殊的途径,这两个令人不齿的人这辈子恐怕会把牢底坐穿,在监狱里做一对患难鸳鸯,共为连理枝了。
没有人会为他们翻案,没有人会对这两个人产生同情。倒是莫家老爷子的昔日好友,纷纷拜访前来,对莫知行一阵细细的宽慰。作为受害者,老爷子的经历更加遭人同情,一时间莫家门庭若市,搞得老爷子心烦气躁,不得不称病谢客,让莫言接待来客,处理这些麻烦事。
妻子背叛,即使对她没有感情,也是要难受一会的。
没有男人能接受这样的事,老爷子自认从来没有亏待过她,所给的东西也是最好的,每次物质上的要求都会尽量满足,使她产生这样念头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老爷子黯然神伤了一会儿,坐在庭院里的藤椅上,看着外面灿烂的阳光,略微失神。
对与错,当初为什么不在强硬一些,就这样单独过呢。想起很久以前母亲躺在病榻上伸出枯瘦的手臂看着自己什么也不说的样子,终于软下心肠,为了给母亲的恶病冲喜,和余家的小姐结为连理。
十年的婚姻,十岁的差距。老爷子不擅长打理这些细细的感情,但也没有亏待过这位妻子。亲人之间的隔阂,愈演愈烈,最终到了一个没法收手的地步。
看到警车鸣笛而去,老爷子心里除了憋闷着的悲凉,还有深深的痛心。
莫辞那孩子,受苦了。联想到医院里看到深陷病榻的莫辞,惨白的面色,被一层又一层的绷带包裹住……都是自己的一念之差造成的因果循环。
子女承欢膝下,无病无痛,这是每个家长都期望看到的结果……是自己亏待了那孩子。老爷子长叹一口气,看着庭院里的郁郁葱葱的树木,一时失神。
※※※※※※※※※※※※※※※※※※※※※※※※※※
醒来的时候,脑袋昏沉。莫辞感觉吹拂到脸颊上的凉风,鼻子灵敏的嗅到消毒药水的味道,这才睁开半眯着的眼睛,打量起来。
一尘不染的雪白床单,放在病床床头柜上的小型电扇扇着凉风,带动空气的流动。开了一半的窗子外面可以看到大片的葱绿的林木,清雅幽静的环境稍稍舒缓了莫辞身体上的不适,挣扎着从病床上爬起来,准备拿起床头上的开水瓶倒水,滋润干哑嗓子,却因手脚无力,一头栽倒在病床上,脑袋紧紧挨着枕头,无力的感觉只让他分外焦躁。
值班的护士正好推门进来,看到床上已经清醒过来的莫辞,微微一愣,然后抱着病历表迅速跑了出去。
没多久,莫辞的身边就围绕着一群医护人员,刚才跑出去的小护士冲醒过来的莫辞眨了眨眼睛,很是时宜的给莫辞倒了一杯温水。
量体温,换药,一大串的流程折腾过来,莫辞积蓄的一点体力又消耗殆尽。软软的趴在病床上,莫辞闭上眼睛,耳边一阵嘈杂的鸣声。
没过多久,接到电话通知的莫言带着达嫂煮的白粥来到病房,轻轻地将保温食盒放在床头柜上,莫言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默默地看着闭着眼睛的莫辞。
十分钟……或许是更长的时间。感觉到多出来的呼吸声,思维混乱的莫辞突然睁开眼,这才发现在椅子上注视着他的莫言。
“大哥?”暗哑的声音从干涩的喉咙里冒出来,显得格外生硬。没有变化的莫言眼里闪过一丝波动,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莫辞的身边,将手掌贴上莫辞的额头。
“你醒了。”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承载的不只是关怀,透着关切语调的声音让莫辞温顺的闭上眼睛,贪念到大哥贴在他额头上产生的清凉感觉。
“大哥……那个女人怎么样了?”半晌之后,莫辞将目光落在莫言的身上,压住心底的烦闷感觉,询问着自己最关注的问题。
“她被我们送到监狱了。”莫言的话一向简洁。听到这个消息的莫辞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点点头,将视线移到窗外的葱绿的树木上,头微微靠在软枕上,听着小风扇转动的声音。
“你的表现很好,阿辞。”莫言顺着莫辞的目光看去,轻声说着。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莫辞闭上眼睛,又极度疲倦的睁开眼睛,定定的望着穿着白色衬衣的大哥,声音提高了不少。
他憋的难受,害怕历史重演,害怕封尘记忆里的那一幕又在眼前上下浮动……一个人承受着,一个人背负着。
在这几日的昏迷里,上辈子的记忆如同梦魇一般将他束缚在梦里。被赵鸿修的一言打醒,认清这已然不是前世,而是今生。
他能改变过去么?莫辞被这问题问倒,沉陷在自己的意识海里不能自拔。
家破人亡,倒卖的配方,迷失自我,好赌成性乃至失去拇指,这样的结局,不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吗?
孤单的在角落里抽烟,追悔莫及,这不是自己应该接受的过错吗?
重生对他而言又是什么呢?镜花水月的一场梦,回到过去的科幻电影?莫辞困在记忆的漩涡里,不能自拔。
莫辞的睫毛颤动着,苍白的面上没有血色,心里念着,即使是醒过来,又和睡梦有何不同……
仇恨是一把刺心的刀,在灵魂中烙了印,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应该如何如何……这种深入骨髓的执念迫使他见到赵鸿修就变本加厉。赵鸿修只会让他想起过去,而不是现在。
但是现实的真正触感又告诉他,那些让他产生仇恨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从前一个世界带来的仇恨落了空,只剩下满心的防备和深深的自责。
见到亲人的熟悉的脸庞,这种沉重的负罪感再度涌上心头,没有人能知道他复杂的心理,莫辞烦躁之下脱口问出原因,是对那条短信的疑惑,是对大哥闭口不谈的委屈。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莫辞觉得自己和大哥的距离相隔万里,即使距离不到半米。
“阿辞……”莫言惊讶于莫辞突然爆发激烈的情绪,唤出声来,得到弟弟一脸颓唐的表情,观察到莫辞额角上的冷汗之后,便不再迟疑,按响病床上的电铃,叫来了医生。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赶到病房,看到的就是莫言狠狠按住莫辞四肢的场景。迅速取下听诊器,在莫言的帮助下侧听到心跳稳定,并无大碍之后,医生检查了莫辞的口舌,意外地发现这位昏迷三天的病人眼里不满血丝。
“病人能描述一□体疼痛的部位吗?”斯文的医生推了推眼镜,看着在莫言强制压倒下的剧烈挣扎。
“阿辞,你到底哪里疼,先说啊!”莫言的手臂愈来愈使劲,声音里多一事颤抖,对于莫辞突然发生挣扎痉挛产生惶急的情绪。
“你不知道!”莫辞形若癫狂,大力摆脱莫言的桎梏,一手打翻掉床头上的小风扇。
“医生……到底是怎么回事?”莫言冲着身旁的医生大声喊道。
“这……这个……”一声犹豫了一会儿,退后几步,打量着狂躁的病人,应该不是身体上的疼痛……这种焦躁的状态,更像是精神上的疾病。赶紧叫来医院里的心理科医生,判断诊治。
莫辞身上的伤口容易破裂,因此心理医生的诊断改在这个单间病房,莫言的其他的人都被隔离在外,听不见任何动静。
隔着大大的玻璃窗,莫言只能看到情绪稳定下来的莫辞一张一合的嘴唇。颓唐的表情在心理医生进去不久后,慢慢转变。
皱着眉头,莫言打了一个电话,告诉董事会推迟今天的会议,靠在医院的长椅上,静静地等待医生给出来结果。
一面回想着莫辞扭曲痛苦的表情,一面思索公司的会议,时间很快流逝,不年轻的心理医生表格出来,冲外面的莫言点了点头。
“我弟弟……出了什么问题?”莫言看不出医生的表情。
“你是病人的哥哥?”心理医生打量了莫言一眼,示意他坐到椅子上,放缓了声音:“刚才的出来的初步结果,就是这张表,”医生从怀里抽出一张表格,摊开在莫言面前,“病人很可能患上了轻度的抑郁症……”
“抑郁症?”莫言抓住那张表格,紧张的看着医生,“他不是内向的人,怎么会患上抑郁症?”
“抑郁症是躁狂抑郁症的一种发作形式,是可以防治的,毕竟病人现在还是轻度的抑郁症,不要担心……”
心理医生平稳的语调叙述者莫辞的病症,在莫言的询问下不时点头摇头,
“刚才和病人谈心,我觉得病人有抵触的心理,像是有什么心结,一旦问及病人的家庭情况,病人会显得特别激动……他像是把自己关在内心的世界里,拒绝与人交谈,这种情况,十分不妙。”
医生已经走远了,莫言的脑海里还在回荡着着段话,推开病房的门,莫言走到病床前面,看着已经睡着的莫辞,握紧的拳头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发出声响。
漆黑如墨的眼睛盯着莫辞的睡脸,莫言将拳头展平,轻轻的放在莫辞的额头上。
阿辞,你的心结……不能和我说吗?
chapter38
那是一场语无伦次的叙述。
莫辞永远记得大哥灯光下变得柔和的包容表情。
把那场前世的记忆,用不平稳的语调叙述出来,将自己内心的阴暗暴露在大哥的面前,不去刻意伪装,将心头的苦涩一一吐露。
那些被深埋的记忆向电影一样重新播出,零碎的画面被拼凑出来,重叠的事件讲述给大哥,只有一个人的听众,莫辞也感受得到从心底蔓延出来的温暖。
拨开伤口,舔舐回顾,剪去阻挠前进的枝节,用客观事实说服自己,开导自己,减轻心灵上的深深烙印,垂下眼睛,拨弄着自己的手指,把困扰着的烦恼倾诉。
艰难晦涩的记忆是一段漫长的苦难史。没有家人的陪伴,孤身一人躲藏在狭窄的地下室,让冰冷的潮湿刺入骨髓……
但那已经过去……莫辞在大哥放松的表情下,不再停顿,像是说着别人的故事,将自己的过错,自己惹得麻烦一并说出。
柔和的灯光打在莫辞的头发上,模糊了莫辞的表情。莫言凝望着莫弟弟,没有移开眼睛,用带着鼓励眼神去安慰这个终于肯吐露心结的弟弟。
“大哥……你相不相信我说的?”莫辞结束了长长的叙述,接过莫言递过来的一杯温开水,将开水抿在喉咙里,和从头到尾沉默着的大哥的视线撞在一起。
“我知道我的话很荒唐……但是,我真的是带着前世的记忆重活一次的。”莫言摸了摸鼻尖,眉头微蹙,犹豫出声,“大哥相信我么……”
“我相信。”莫言移开视线,落在莫辞的手掌上,神情微变。
“原来你的转变,是因为重活一次的缘故,比起电影里的抽象镜头,这样的原因的确可以解释发生的一切。”莫言点了点头,突然起身,将莫辞没地方放的手掌紧紧的握在温热的手心里。
“我相信,阿辞。”莫言握着莫辞的手掌,微微使力,像是努力说服莫辞,不要纠结于此。
得到大哥信任的莫辞鼓足了勇气,将最想问出来的问题暴露在空气里,“那……父亲和你能原谅我吗?”吞了吞口水,生怕听到不的答案,将自己包裹在单独空间里,那种众叛亲离被孤立起来,活在自己的世界的感情……分外煎熬。
“那也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过去的事情,现在还没发生,正如你所言,时光倒退了十四年,你又回到了十八岁。”
“流着同样的血,父亲和我怎么会不肯原谅呢……”莫言拍了拍莫辞的脑袋,将他塞到病床上,让他平稳的躺着,免得牵动伤口。
“……你会觉得我是个没有用的人?两辈子加起来,我的年纪比父亲都大……”莫辞动了动嘴唇,拉住大哥的衣角,表情略带颓唐。以前的自己只会惹是生非,惹得父亲和大哥的摇头叹气。活了两辈子还是一无所成的莫辞……连自己都厌弃。
他没有自信,他害怕那个坚硬如铁的“不”字在空气里扩散。存了那样一份心思,生怕那个创口被揭开,尝试到鲜血淋淋的滋味。
夏季的夜里,并不静谧。窗子后面的那片树林里传来一声又一声不知疲倦的蝉鸣。蝉鸣连着紧了,莫辞的呼吸也越发紧促。
“在这之前,我和父亲是这样认为……但是现在,已经不一样了。你开始知道什么是责任,已经开始背负责任,不是么?”莫言的一声反问将莫辞从高度紧张的状态中解救出来,“比父亲大?我倒觉得,不管你多大,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得孩子……这样反而更好……更好。”莫言难得的调侃,使劲揉了揉莫辞的脑袋。
背负责任……那个一直被他不管不顾的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攀上了肩头,让他感觉到那份沉甸甸的重量,不敢松懈。
如果说仇恨是心头上的一块大石头,那么这份责任就是这块大石头上连着的细线。悬挂着石头,告诉他要适量放长或者拉紧这根细线。
产生仇恨的原因,也是这份责任。痛定思痛后的悔悟,开始在别人期待的眼神中前行。
现在这份仇恨不存在了,但是心底的责任还在,以家人为中心开始画圆,围成一个特定的范围。
昨天醒过来的那份焦躁,已经被这番话中的内容冲淡。他是这个世界的莫辞,只做自己,把以前发生的事情引以为鉴,为自己划定一条不同的路。
解开心结的莫辞脸上郁色渐消,对上了窗外被树枝遮住的半轮月亮,拧在一起的眉毛舒展开来,不像方才那般紧皱。
“那我回去了,阿辞。我明天再来看你。”莫言拍拍莫辞的肩头,从椅子上站起,活动了一下久坐僵硬的四肢。临走前再看了莫辞一眼,这才轻轻的带上房门。
※※※※※※※※※※※※※※※※※※※※
第二天的天空格外晴朗,一夜好眠,莫辞清晨醒来,就是对着半开的窗子看风景。
这个单独的病房位置很好,窗子很大,可以看见医院里绿化带处的大片绿茵。有很多早起的病人在护士的照看下,推着轮椅在草坪上散步。蓝白相间的病服交错在一起,莫辞晃了晃脑袋,专注的看着草坪上旁若无人,打着太极的老人。
“小少爷?”熟悉的口音传入耳中,接着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长相纯朴的女人带着一脸和善的笑容,在床头上放上保温食盒。
“达嫂。”莫辞冲她点点头,眼里多了一份笑意。想到这是昏迷之后好几天没见到的达嫂,莫辞不禁正色,眉上带着一抹紧张的色彩,“达嫂,那天你没事吧?”
“呵呵,小少爷,我是粗人,那天的小伤不碍事的。倒是我没有留意……让小少爷受苦了。”达嫂往上拢了拢衣袖,将食盒摊开在病床前的桌案上,原先挂着笑容的脸上带着些许歉意。
“不能怪达嫂你,达嫂你没事就好。我还担心你也受伤了……”莫辞拍了拍额头,将话题转向别处。
“今天是小米粥?”
“是啊,老爷说小少爷你这几天脾胃不好,要吃一些容易消化的东西。”将碗筷放齐,达嫂帮忙扶起背后带伤的莫辞,在莫辞身后放了一个大大的软枕头,好让莫辞用餐。
“谢谢达嫂。”接过筷子,莫辞看着小桌案上摆放着的精致早点,连声道谢。
“对了,小少爷,那天绑架之后,你的手机掉到了地上,我清醒过来后就带在了身上。昨天晚上你有一位朋友打电话过来问你的伤势,我说小少爷还在医院养病,听着他担心的口气,我就把你的伤势说了一遍,不确定你想不想见他,所以我没有告诉他医院的地址……”达嫂摆出一碟拌粥的小菜,小心的放在莫辞的面前。
“他说他叫什么了吗?”莫辞抬起头来。
“嗯……好像是姓段……我记不清了。”达嫂尴尬的擦了擦手掌,看着眉头微皱的莫辞。
段枫?莫辞半空中的手收了回来,想到在临走之前却是给过段枫一个号码,让他有空联系。
不过,昨天也还是他刚刚清醒的日子吧。大哥说他昏迷了三天才醒过来,这段时间莫辞是不是也打过电话呢?
“达嫂,那我的手机你带来了吗?”莫辞很想和段枫回个电话,好让他放心。
“带来了,不过手机是我昨天想起来才充电,在那之前手机是关机的。那个电话好像是晚上充电时打来的。”达嫂像是记起了什么,从随身带来的纸袋里翻找了一会儿,把找出来的手机递给莫辞。
“哦,谢谢达嫂,我给他回个电话。”莫辞向达嫂点点头,放下了筷子,按动已接来电的选项。
一个没有标注姓名的号码弹了出来,自从那日从酒吧回来之后,那些狐朋狗友的号码全部被他拉近了黑名单,每天接到的电话可以数的过来。可以肯定,这个电话应该是段枫打来的。
很快的接通电话,那边嘟嘟嘟的一阵铃声后,一个甜甜的女生响了起来。
“喂,你好。”
“你好,请问是段枫的家吗?”莫辞不肯定的说道。
“啊?你是莫哥哥是不是!”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激动起来,像是认识自己,莫辞眉毛一皱,想起来会叫这个称呼的只有一个人,马上放松了表情,笑着说道:“梦梦?”
“莫哥哥记得我啊,”那头女孩的声音清晰的传了过来,清脆的嗓音继续说道,“莫哥哥是找段大哥吗?你等一等哦,我去叫他!”
“嗯,好。”莫辞听见女孩的声音,没来由的构想着女孩在一旁眼睛亮亮的夸张动作。
拿着手机的手换了一边,莫辞听到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莫辞?还在吗?”
“嗯,段枫。”莫辞想着他浓眉紧蹙的担心模样,心情格外的好。
“你没事吧,我听说……你住院了。”那头的声音夹着浓浓的担忧,“你住院了,我想去看看你,行不行?”
这句话倒不像是征询意见,平平的语调带着一丝肯定的意味。
“医院会比较远,我的病不严重,你不用专门来的。”段枫的家和这所医院相隔了半个城市,光是乘公交就要一个小时,路程很远,他身边有人照护,就不用麻烦段枫了。
“医院的地址是什么?”段枫像是没有听到莫辞的话一般,直接问道。
“很远的,天气热,你还是待在家里吧,等我病好了再打电话你……”
“莫辞,你还当我是不是朋友!是朋友就快说。”那边的段枫毫不迟疑的打断莫辞的话,威胁的语调大有“你不说就断交”的意思。
“当然是朋友,可是……”
莫辞无奈的放下手机,看到达嫂一脸的笑容,想到刚才段枫在那头的大声喊叫……达嫂怕是一字不漏的听进耳里了吧。
“小少爷,你和朋友的感情真好,他是不是比赛结束后街边的那个人?”达嫂看着莫辞咧嘴的动作,微微一笑,忍不住问道。
“嗯,是他。”莫辞吞了一口粥,回想着一向冷静支持的段枫也会不顾形象额大喊跺脚……脑门上就多了几道横线。人不可貌相啊……
正午的太阳挂得高高的,莫辞躺在病床上听着树上的蝉鸣,眼睛闭闭合合,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太阳这么大……段枫应该不回来吧?莫辞再一次猜想到,终于闭上眼睛,将这种莫名其妙的状态抛到一边,准备睡觉。
一阵脚步声响起,莫辞闭上的眼睛睁开来,等着人推门而入。可是脚步声响过很久,门也没有推开,莫辞懊恼的叫了声,将头埋在枕头里。
“莫辞?睡着了?”突然响起的声音让莫辞从浅浅的睡眠里醒过来,熟悉的声音他不想理会,假装睡着了的样子,翻过身继续睡觉。
“真的睡着了?”段枫露出一个不解的表情,坐到椅子上,看着侧躺着的人,又担心莫辞的伤势,从椅子上站起。靠近莫辞,伸出手臂轻轻的掀开莫辞身上的薄薄的被单。
“干什么你!”莫辞再也装不下去,一个翻身正对着段枫。
“原来你是醒着的。”段枫也不气恼莫辞的装睡,放开拉着被单的手,转过去摸摸莫辞的脑袋。
“看你热的。”莫辞推开他的手,看到段枫额角流下来的汗珠,关心的问道,“你先扇扇风,坐了一个小时的车,很累吧。”
C市的这个季节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户外的阳光曝晒着路面,整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火炉。人们在这个时候会选择坐在有空调的办公室里,或者是去海边游泳……在这样高的温度忍受过来,能跑半个城市的人实在不多,何况是桑拿一样的公交汽车。
段枫身上的T恤衫已经被汗水湿透,汗水使衣服紧紧附着在段枫的皮肤上。浅浅的水印在胸口那块格外明显,莫辞把小风扇推给段枫,让他凉快一些。因为生病的缘故,这个单人的病房里并没有开空调。敞开的窗子外面大片的林木可以遮挡住阳光,带来大片的阴凉,是的这个楼层低的病房温度更低。
段枫站在风扇面前,吹干汗迹,背对着莫辞说话,“你的伤怎么越来越严重了……”想到掀开薄被时看到的厚厚一层纱布,段枫不禁皱了皱眉头。
“没什么……”莫辞被他问到,不想让他知道的太多,准备简单的唬弄过去。可是段枫并没有被他唬弄到,突然转过身来,漆黑如墨的眼眸对上莫辞浅茶色的眼睛。
“什么没什么……这么多层纱布,像是烫伤吗!”严肃起来的表情让莫辞不禁缩了缩脖子。
“是烫伤。”
“是不是烫伤,等你把被子掀开再让我判定,都住医院还嘴犟……莫辞还拿我当朋友么!”突然伸出手臂,将莫辞身上一直缠着在身上遮挡的薄被扯了下来,眼睛紧紧的锁定着莫辞的伤口。
“——这是什么,淤青,还有左手上的夹板……这不是烫伤!”段枫眉头皱的极紧,两道浓浓的剑眉呈对立的形式排列着,紧抿的嘴唇连同绷的紧紧的下颚,莫辞很容易看到他眼里闪烁的一丝被欺骗的怒意。
“你被人打了。”段枫下了结论,放下薄被,抱起双臂,直视着莫辞。那眼神分明是你一定要给我一个解释。
“你不要多问。”莫辞倔强的别过头去,躲开段枫射到眼前的视线。将薄被往身上一缠,背对着段枫。
“莫辞!”段枫是真的发火了。连续四天给莫辞打电话,向莫辞询问伤势,前三天得到的答复却是警械的女生——
“您好,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昨天晚上的电话特意在晚饭之前打过来,终于有人接。可那个人不是莫辞,只告诉听他一个令他担心的情况。
“小少爷住院了……”
莫辞的身份他早有揣测,不同于连续剧里演绎的富家大少放浪不羁,跋扈张扬的形象,这样一个不是工薪阶级出身的朋友……他是真心对他的。没有跋扈的脾气,爱笑,有一点软弱却是倔强的莫辞,是他在母亲逝世以后最重视的一个人。
即使知道莫辞的身边不缺人照顾,可他还是来了。
一个小时的时间,半个城市的路程——这不算什么。可是到了医院,看到的却是莫辞不愿意与他说明情况的表情,这好比你拿一颗全心全意的心去对待别人,可别人根本不领你的情,拒绝和你交心谈话。人脸贴上冷屁·股,所谓吃力不讨好,就是这样的情况吧。
黑沉着一张脸,段枫站在原地,将目光落在莫辞凸起来的瘦弱背脊上,沉默着。
良久的沉默使得这个透风的房间里空气凝滞,低气压逼的莫辞胸口发涨。背后的视线盯得他骨头都要燃烧起来,莫辞觉得自己的脸热得发烫。
“莫辞,你还当不当我是朋友,”段枫动了动嘴唇,首先打破沉默,沉闷的语调让空气滞留,“我当你是朋友,打了四天的电话,昨天终于有了回音,可是,到了医院,你却不肯跟我说伤的怎么样……这样戏弄我,很有趣么。”
段枫平静的语调打在莫辞心湖中,一点涟漪慢慢的扩散开来,变得越来越大,绕成一个比一个大的水圈。最后一个字的停顿,憋得莫辞心里难受,那层涟漪像是被冰雪冻结,凝固了。
莫辞耸了耸肩膀,克制住心里的郁结,将头埋在枕头里,闷闷的说道:“我当你是朋友……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难道我还不能知道你弄出这些伤口的原因么……”段枫敏锐的捕捉到着细小的声音,抓住莫辞的手臂,追问道。
“可是我没有戏弄你,着的,”莫辞没有拉开段枫抓住他手臂的那只手,“你是我的朋友,最好的朋友,可是……那些事情你知道了也没有用。”莫辞突然转过身,将湿漉漉的眼睛对上了段枫黑色的眸子。
“好,我不问。”段枫看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内心被触动,不再追问,深深地呼吸一口,放开莫辞的手,走到床头柜前,取出特地带来的午餐,在莫辞面前摆好。
“这是午餐,你还没吃吧。”段枫低着头,拿出一双崭新的筷子,塞到莫辞的手掌。
莫辞想说已经吃过了,但对上段枫认真的眼睛,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垂下眼睑,莫辞拿起筷子,准备夹菜,手突然没有了力气,使不上劲。
“怎么了?”段枫注意到莫辞放下筷子的动作,“不喜欢吃?”
“筷子……我拿不动,你有没有带勺子来?”莫辞早上也是这样的情况,达嫂很贴心的带了勺子,才避免了喂饭的尴尬。
“没有。”段枫帮忙扶起莫辞,让他半坐着,靠在大枕头上,疑惑的皱皱眉。
“我的手拿不了东西,怕是吃不了东西。”莫辞无奈的笑了笑。
“我喂你。”段枫果断的结果莫辞手上的筷子,那到自己的右手中,夹起一块香酥鸡肉,伸到莫辞的嘴边,无视莫辞的尴尬,勾起嘴角说道:“张嘴。”
“太奇怪了。”莫辞嘴唇一咧,做出一个他本人不知道的撅嘴的动作。
“张嘴啊。”段枫故意将脸沉下来,“你根本不拿我当朋友。”
“不是,”莫辞怕向刚才那样引来十几分钟的沉默,立刻开口,那块软软的香酥鸡块就趁机塞进了他的嘴中。
“唔!”莫辞被堵住了嘴,喉咙里发出抗议,瞪大的眼睛对段枫表示着自己的不满。
“快吃!”段枫又夹起了一根翠色的青菜,面色柔和了不少。看着莫辞乖乖的吞下鸡块,意犹未尽的舔舔嘴唇,眼里不禁带着笑意。
“味道真好。”胃口被养刁的莫辞发出一声感叹,舔舔嘴角,看着色泽诱人的金黄色鸡块,眼里冒出兴奋地光芒。
这样的表态正中段枫的下怀,段枫反复夹菜,不时将块状的米饭送到莫辞的嘴里,开始讲这些菜的做法和窍门。
果然。莫辞果然中招,聚精会神的听着段枫讲话,莫辞很配合的张嘴咀嚼,适时的吞下去。
“再来一口。”段枫看着莫辞明亮起来的眼睛,心情变好许多,再次举起了筷子。
他准备的饭菜并不多,病人的胃口不大,应该吃不下这么多。段枫打量了一眼快要空的食盒,独自想着。
最后一块香酥鸡块被送到莫辞的嘴边,段枫也讲到精彩的地方,刻意停顿了一会儿。
这时候病房的门突然被打开,正衔住鸡块的莫辞停止了动作,看着和护士一起进来的人,笑容顿时被凝固了。嘴里衔着的鸡块卡在喉咙里,莫辞惊讶的张大嘴巴,看着带着微笑,风度翩翩的男人。
“赵鸿修,你怎么会在这里!”——
chapter39
“我怎么会在这里?”支开护士小姐的男人脸上挂着微笑,盯着莫辞的脸,反问道。
“我是把你送来这里的人,你不知道么?”慢慢的走进莫辞的病床,赵鸿修一字一字的吐到,像是没有看见段枫一般,轻轻的带上病房的大门。
“那天……”莫辞脸色一白,想起几天前不愉快的回忆,眼里的厌恶一闪而过,扭头避开了赵鸿修灼热的视线,让不明所以的段枫放下筷子,将没有吞进去的鸡块咀嚼干净,视赵鸿修如空气。
“绑架的伤口还没好么?”赵鸿修随口丢出来的一句话让病房里的两个人同时一愣。
段枫收拾食盒的动作一顿,双手停在半空中,去看目光躲闪着的莫辞,越来越多的情绪积聚在胸口,墨色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但是他什么也没问,在心境平静之后收敛情绪,继续手上的动作,只是将头低下了几分。
“什么伤口?”莫辞听见赵鸿修令人厌恶的嗓音一下子将他的秘密暴露出来,赶紧收拾残局,不让段枫想得太多,佯装不知。
“伤口?当然是踢伤和撞伤,昏迷了三天不算,整整一天的考虑时间,你现在该给我一个答复了吧。”
赵鸿修像是没有看见莫辞眼中掺杂的恼怒,顾自开口,从身后抽出一束包扎好了的百合花,放到莫辞空出来的床头柜上。眼中带着强烈侵占的味道,让莫辞十分不舒服。
“考虑什么?你把花拿走。”莫辞看了看右边的段枫,低着头的样子看不清表情。
这种情况……真是尴尬。莫辞咬咬下唇,冷着声音下逐客令。
“花?你不喜欢?”赵鸿修摆弄着那束百合花,从里面抽出一朵来,向病床靠近,递到莫辞面前。
“你闻闻。”
“拿开!”莫辞伸出没有受伤的手,努力推开赵鸿修伸到他面前的百合,向病床后缩了缩,“我不喜欢花,你拿开,还有,我是不会考虑的,你回去吧。”
虽然仇恨不复存在,稀薄许多,但他还是不能释怀,对赵鸿修的态度始终不能像普通人一样。心里的抵触依然存在,莫辞根本不会把赵鸿修玩笑似地言论放在心里,只是当做他间接抽风的后遗症。
考虑什么,他从来不觉得赵鸿修有什么好,他的性向很正常,女性柔软的四肢和男性硬邦邦的胸膛和肌肉,他更喜欢女性的纤细之美。就算真的要选,他也不会选择这样一个有前世仇的人。
莫辞眼里积淀着怒火,一个劲的赶赵鸿修走。因为段枫也在场,他话不能说的太露,莫辞只能出此下策,不过分的赶人。
“你再说一遍?”赵鸿修听到莫辞几次拒绝,兴冲冲的赶来时的心情像是被人破了一份冷水,从头淋到脚底。
他赵鸿修还从来没有被人拒绝过!
脸色越来越黑沉,赵鸿修怒极反笑,上挑的眉宇间承载着一股凌厉的味道,甩开拿朵从花店挑选过的百合花,赵鸿修突然伸出手来,捏住莫辞的下颚,也将自己的脸凑近莫辞,低沉的声音像是夏日里的一缕暖风,带动空气里的热流。
“再说一遍?”
“放开他!”出现在两人身后的声音清晰起来,赵鸿修的手被段枫大力的拉开,挡在莫辞的面前,段枫以保护者的姿态挺起胸膛,墨色眼珠盯着威胁莫辞的赵鸿修。
上次送莫辞到医院上药的照面已经打过,莫辞虽然不说,但他隐约能感觉得到莫辞对这个男人的敌意。
这个男人看上去俊逸不凡,时时刻刻挂在嘴边的笑容却让他有不适之感。虚伪的笑容,虚伪的关心……
对于莫辞的隐瞒的东西需要从旁人口中听到,他很生气,但看到莫辞受到逼迫,分外难受的样子,段枫觉得自己应该先放下疑惑恼怒,挺身而出,帮助朋友摆脱这个人的纠缠。
浓浓的剑眉紧缩在一起,段枫面无表情的看着赵鸿修慢慢的放下被他甩到半空中的手,丝毫不受赵鸿修凌厉视线的影响,用手捏了捏莫辞垂下来的手,对着勾起嘴角的人说道:“莫辞还在医院养病,你不能打扰他休息。”
一句话说的格外有分量,让赵鸿修不得不眯起眼睛,睥睨的姿态将段枫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你是莫辞的朋友?”
“是,那赵先生又是莫辞的什么人呢?”段枫反问道,任赵鸿修凌厉的视线将他看穿,回握了一下莫辞的手,段枫很自然的将手臂垂在身体两侧。
“救命恩人。”赵鸿修的回答毫不迟疑,露出的笑容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越过段枫的身形,赵鸿修将目光落到段枫身后的莫辞身上。
“怎么,不来谢谢我这个救命恩人?”
清楚接收到这种目光的莫辞一顿,像是觉得什么东西卡到了喉咙里,避开赵鸿修的视线,断层的思路突然连接到一起。
那个时候,赵鸿修怎么会来的如此迅速?
赵鸿修是赵氏企业的总经理,和余沛珊苟合的李伟是赵氏名下的一名职员。李伟惊惧的表情他虽然没有看到,但带着几分颤抖的声音还留在了他的大脑。
难道……情景迅速的倒退,莫辞想到撞破余沛珊奸、情的那次偶然遇见。珠宝店的照面,赵鸿修玩笑似地说要不要他帮忙调查。
零碎的画面拼接到一起,莫辞恍惚中得出一个结论,那个时候……赵鸿修那个时候就认识李伟了吧。
那么救命恩人一说……也是早有预谋的。莫辞对赵鸿修的印象更加恶劣,那种莫名其妙的感情断然不会接受,现在只期望这个人离得远远的,不要生出什么麻烦才好。
心思百转,莫辞终于回应:“那就谢谢赵先生了,我的家人会到府上拜访,答谢救命之恩的。”
淡淡的回话惹得赵鸿修侧目,原先预期的效果没有达到,赵鸿修又将视线移到段枫的身上,寻找突破口。挡在莫辞面前的这个小子,很碍眼。
他看上的人怎们能这么容易就放过。两两竞争,轻易言败,他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这个词。
可是不等他开口,身上突然响起了手机的铃声。赵鸿修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的来电,顿时脸色一沉,也顾不得病房里的两个人,按下接听键匆匆的走出病房。
“你没事吧。”段枫看到赵鸿修离开,转过身去询问莫辞。
苍白的脸上隐约看得见汗珠,拧在一起的眉毛和带着湿意的头发让莫辞生出一种易碎的感觉。
“没事。”莫辞放松了警惕,确认赵鸿修已经离开了这里,揉了揉支撑着身体很久的手腕,莫辞在段枫的帮助下有躺回了病床上。刚才想得太多,加上伤到筋骨的伤口发出阵痛,在这样一个对峙的情况下,体力的透支严重,莫辞不得不躺在床上和段枫解释。
张开的口却被段枫捂住,不让他继续往下说。段枫向莫辞摇了摇头,“我知道的,你先休息吧。”
接着帮莫辞搭上薄被,段枫拍了拍莫辞的肩膀,墨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一丝颜色。这使得莫辞分外忐忑,直接抓住了段枫T恤衫的衣角。
“段枫先别走,我没有骗你……不要多想,其实,其实……我是不想让你担心。”音调逐渐减弱,最后的一句话近乎呢喃。
想必刚才赵鸿修送花,说出有歧义的话,段枫都看到听到了吧。他本来不急着辩解,但是不说他心里又憋得难受,怕段枫会因为这件事而生出不一样的心思,是的关系恶化。
段枫一直是特别的,默不作声的对别人表示关心。面冷心热,遇事不慌不忙,是年轻人少有的稳重。
这样的人……蒙骗他会觉得内疚,莫辞投入段枫墨色的眼睛里,面上的忧色被对方看的清清楚楚。
“我不走。”段枫拉开莫辞扯着他的衣角,面色变得柔和不少,“我知道的。”
这次的知道没有前一句的冷硬,莫辞这才放下心来。靠着柔软的枕头,将目光放在挡住阳光的一片绿荫上,破碎的阳光透过枝桠间的空隙,打在窗子的不远处。
莫辞知道段枫还在身边,用平稳的语调去讲那天分别后的事情,随手捉到一点光斑,放在手心里把玩。平静的语调叙述出来的事情并没有那日的惊险,莫辞说的轻松,但坐在病床前的段枫并不觉得轻松。
绑架……这个理他相隔万里的词语竟然上演在好友莫辞的身上。幼年丧母,后母连同外人谋夺家财。
这样的事情像是小说里的故事,惊险曲折。
听到最后,段枫若有所思,替说的口干的莫辞倒了一杯水,温和的表情浮现在面上。段枫看着莫辞不是纯黑的发丝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在光线充裕的病房里显的透明起来。
相似的经历,让段枫生出一股相惜之意,突然起身,将手掌覆盖在莫辞的肩膀上,默默的安慰比口头上的言论更让莫辞窝心。
莫辞理解段枫的意思,反扣住他的手掌,露出一个不在乎的笑容。窗外的蝉鸣声愈来愈大,但两个心里都不觉的烦躁,相视一笑,之前的不快仿佛没有发生过一样……
chapter40
坐在管家达叔开着的房车里,感受到路面的颠簸,和车窗外的雨点,莫辞一阵恍惚。
达叔的目的地是C市最大的机场,车子的后备箱里装着他所有的行李。
他的手里还握着一张通往F过的薄薄机票。
他将要离开C市,到印象里陌生的F国留学,承担和履行他身为莫家人的责任。
每个选择这条路的莫家儿郎都会在这个时候出外打拼,学习各种烹饪的技巧,以便结合世界各地菜色的特点,研究出现的菜色,将莫家菜的精髓发挥到极致,使其绵长发展。
学校,新的环境。陌生的风俗人情,陌生的语言。上次美食大赛上的的到的名次只是他前进过程中迈出的的第一步,他要在F国学成归来,不负家人期望,赢得崭新的荣誉,将成绩记载在莫家的族谱上。
不一样的路,不一样的人生。
前途未卜……莫辞心里更多的是对家人的隐忧和不舍。
上一世发生过的事情会不会重来,他不敢保证,但是和大哥的促膝长谈中他多次暗示……大哥,应该会留意到。提前发生的绑架,提早相遇的赵鸿修,诸多的变数使得他不再相信命运,现实远比脑袋里梦一场的过去更现实。
前几日父亲带着笑的脸庞在眼前浮现,莫辞记得临行时的叮嘱惹得父亲一阵臭骂。
“爸,你要注意身体,等我回来要检查的。”
“混小子,这句话应该是我对你说才是,回来检查?没大没小!”吹胡子瞪眼睛的模样显得格外威风。
“倒是你,在F国遇见什么难事一定要往家里打电话,卡上的钱够用吧。”回握住自己的手,两只手掌紧紧相握,父亲没有了一家之长素日的严厉,眼角生出的细纹让莫辞一阵感叹。
莫辞知道父亲是个刀子嘴豆腐心肠的人,看着精气十足的父亲,也不免动了感情,红着眼眶看着站在莫宅前面送行的父亲,视线像是被这临行的雨气遮挡,模糊了不少。父亲会健健康康的活下去,家里也会一切安好。
儿行千里母担忧……莫辞只有父亲,不知道父亲在C国会不会挂念这个不孝子呢?
大哥的鼓励微笑,达嫂一手准备的衣物,还有段枫送给他的玉观音。
带着体温的玉观音被他放在手上,温润的翠色躺在他的手心,更像是一片绿色的树叶。
分离,在所难免。
段枫隐匿在灯光下的一张脸上看不清表情,只有这块玉观音,在光下泛着光泽,让他回忆得起从相识到临行送别的点点滴滴。
莫辞祝愿段枫能有一个不一样的人生,不用再背负债务,与小混混纠缠不清。像段枫这样持重的人,不应该是浅滩里的游鱼,被搁置在一汪水潭里。莫辞向大哥推荐了段枫到莫氏工作,不知道段枫会不会接受从底层员工做起的安排方式?
莫辞将玉观音放在上衣的口袋里,从前排的玻璃往外看,机场近在眼前。
回忆太久,眼睛发出肿胀的酸涩。莫辞拿纸巾擦了擦眼睛,打开车门,撑开雨伞,从后备箱里拿出自己的行李,等待达叔停好车后,一同走进机场。
机场里大大的时钟指向六点,还有一个小时飞机起飞。达叔拿着机票和莫辞的身份证,在指定的柜台前面办理登登机手续。
莫辞站在一边,看着排着的一条长队,生出一股惆怅,人流不断地涌向机场,又有人出去。耸动的人流像黑色的波浪,推动着前进。
莫辞将手放进口袋里。初秋已有阵阵的凉意,许多人已经换上了长袖的衣服。衬衫加上黑色的外套,莫辞穿着黑色的牛仔裤,看上去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学生。
出挑的桃花眼里流转着光芒,陶瓷一样白皙的皮肤在灯下泛着光。没有表情的脸上的精致眉眼让不少拿着机票的小姑娘多瞧了几眼。
面相与母亲十分相似的莫辞只有嘴巴才像父亲,不显单薄,而这种适宜的厚度不会让人觉得凉薄。俊逸的面相站在人群里,像是一个天生的发光体。
不知是站久了的缘故,刚刚出院的莫辞腿脚有些酸软。和达叔打了一声招呼,莫辞在不远的地方坐下来,揉揉自己的腿。
一只带着湿意的大手不知不觉的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莫辞吓得一跳,从椅子上站起,扭头后视。
多日不见的赵鸿修收回手臂,从他的背后走到前面,似笑非笑的眼里带着熟悉的光芒,视线一直移动到自己的脚下。
“你……”
“你想问我问什么会在这里吧?”赵鸿修抢先一步,打断了莫辞的话,在离莫辞五步远的地方站定。
“是。”莫辞抬起头对上了赵鸿修闪烁的目光回道。
“我给了你很多天的思考时间,你到底有没有好好想过?”忽然放软的声音像是错觉,如同轻轻扫过湖泊的微风。让听到他说话的人从内心感受到他的温情。
“根本不用考虑,我跟你,就是两个极端,没有相交的可能。还有,我不喜欢男人。”莫辞一字一顿的吐出来,没有躲闪的浅茶色眼睛没有被过去的仇恨覆盖,莫辞是在极其冷静的情况下说出这番话的。
“极端?”赵鸿修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一样,勾起的嘴唇使他的笑容比往常还要灿烂。
莫辞注意到他的异样,这才正视面前的赵鸿修。
深黑色的西装带着大片的水迹,溅上泥泞的裤腿。被雨淋湿的头发搭在额上,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他,微微喘气的模样……格外狼狈。
赵鸿修一向是风度翩翩及其注意形象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在这样一个人流涌动的公共场合衣冠不整?
看出了莫辞心里的疑惑,赵鸿修看着莫辞微张的嘴角,喉结耸动,“说得好,极端。你是在逃避我,莫辞。”
深邃的眼睛像是看穿了一切,笔直的射向莫辞。
今天下午迟迟得到消息,这个他看上却拒绝他的猎物将在傍晚乘飞机去往F国。公司的会议被他临时推掉,连忙驱车从B市赶到C市的机场,孤注一掷的认为莫辞会在这个最大的机场里离开,不断涌动的人群逼的他快要发疯。
暴雨在这个下午突然降下,密密的雨点打在车身上,交汇的车辆,每一站的红灯,时而激昂时而悲怆的音乐。
赵鸿修在车子里如坐针毡。
匆忙中没有带伞,大雨瓢泼,不断在路面上溅起水花,汇成一道小小的溪流。
停车场离机场还有一段距离,车子里没有雨伞,赵鸿修就在大雨里步行了将近五百米。
冰凉的水珠滴到脖子里,染湿了头发。泥泞不知何时溅到裤腿上,那套做工精致的西服也不知何时浸湿。
赵鸿修只觉得钻心的冷意从心里蔓延到血管,飞快转动的脑袋却不容于他在此刻退缩。
他只是一个不听话的猎物罢了。赵鸿修在心里自嘲道,模样比他好的还有很多。
可是……他从来没有遇到这种情况,连着两次被人拒绝。
他清楚自己的外貌和家世结合在一起,给他带来的魅力,在情场上他的风流体贴,已经让许多人倒贴上门。
平日里的脉脉温情在莫辞面前失去效力,尽管他认为两个人并不存在仇恨,莫辞也有冰释前嫌之意,但是这番拒绝的话说的太过彻底,让他一时间沉浸在被拒绝的挫败里。
逃避……赵鸿修在莫辞的眼里看到了逃避,这并不是赵鸿修在直面自己的失败时找到的借口。
莫辞的脸上没有一丝的反感,也没有之前的怒火。平静的脸上,带着惊讶的表情,毫不躲避的直视他,这才叫做逃避。
戴着面具的表情太过虚假,以至于让赵鸿修一眼瞧出来。
伪装并不是能将全身包裹在内,不被人窥探出来的。
这种越是冷静就越是不正常的情绪,比照着莫辞往日的冲动,赵鸿修在极度恼怒的情况下,反而观察得更清楚。
果然,将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赵鸿修看到了莫辞变得僵硬的表情。
事实上,他的揣测正中了莫辞的内心。
不知道用何种状态去面对,只想和过去撇的干干净净,将所有的东西抹去,仿佛从未发生。
莫辞确实在躲避,躲避赵鸿修的咄咄逼人,躲避内心那种见到这个人,就想起过去又说不得原因的沉闷感觉。
F国也是让他去散心,排解内心还为根除的抑郁的地方。
抑郁症的自我治疗,需要转移目标,学会用自己的能力解决问题,寻找成功的机会,借此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将兴趣合理调控,释放在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上,从兴趣中霍地成功,从而减轻内心的焦躁,疲乏,厌世,自暴自弃和负罪感。
药物的治疗治标不治本,这是莫辞的家人这么快速准备出国手的原因。避开C市熟悉的人群,去新的环境调剂心情,同时找到自己的道路。
莫辞理所当然的接受了这样的安排,实际上,是在逃避过去。
闭上眼睛,莫辞捏着手心里的玉观音,温热的感觉传入掌心。睁开眼睛却撇过头,对对面怒视着他的赵鸿修说道:
“我逃避?我只是暂时离开这里,和你无关,你又有什么理由说我逃避你呢?”
“是么?”赵鸿修上前一步,在莫辞的惊愕中狠狠捏住莫辞的手腕,把人拽到自己的面前,桎梏在怀里。
贴近了的两张脸上很清楚的看到对方面上的每一个毛孔,慌张,拒绝……莫辞看见赵鸿修垂下来的眼帘上沾着雨滴,打湿了的睫毛变得更加纤长,却是恰到好处的遮住眼里面隐约流动的情绪。
赵鸿修无声的僵持着,就这样捏着莫辞的手腕,将他框在自己的怀里,不得动弹。
挣扎在此刻已经没有了作用,莫辞能感觉得到对方身上的炽热和冰冷,雨水浸入了西服的衬衫里,带着温度的皮肤刺激着莫辞的胸膛的空处。在这种人多杂乱的场面拥抱在一起……
莫辞挣脱着,用这种动作不断提醒赵鸿修注意形象。
“放开,这里这么多人,你想干什!”
“放开,听见没有!”
又是撞又是吼,赵鸿修终于放开了手,让大力挣脱的莫辞攻击落了空,踉跄几步,稳住身形。
越发深幽的眼睛看着脸上带着薄红的莫辞,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情感。再次伸出的手,被莫辞一把甩开用敌视的眼光对着他,像极了一只炸了毛的猫。
“小少爷,登机手续办好了,你去安检通道吧,时间不多了。”突然冒出来的声音让莫辞一愣,接着迅速的反应过来。笔直的与赵鸿修错身而过,接过达叔递过来的手续,从椅子上拿起自己的行李,向安检通道走去。
特别大的步伐不像是走路,更像是跑步,等到赵鸿修回过神来,莫辞已经通过了安检通道,来到候机厅。
莫辞经过时带起的一阵风赵鸿修还感觉得到,越来越小的背影看的刺眼。握紧拳头,赵鸿修颓然的转过身去,将余下的挫败和失落抛在原地,紧接着大步向机场外面走去。
两个不同的方向,两条不同的道路。赵鸿修不想听到飞机起飞的巨大轰鸣声,快步的迎着雨,钻进停车场的车子里。
三万英尺的距离,拔地而起的上仰感觉,三万英尺上的云层飘在自己的头顶,像是抛开了一切。
莫辞微仰的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云层,心里的那层枷锁被慢慢卸掉。
C市不是他的原点,而不是他的终点。
紧握住自己的命运线,让掌心的纹路继续蔓延。
他还会回来的。
在不久的将来,带着荣誉归来——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搞定,上上还知道有些东西没有交代清楚,例如秘方什么的,下文会继续写到。
第二卷一定不要像现在这样啰嗦,握拳。嗯,会有新人物出场。 无尽的昏迷过后,时宇猛地从床上起身。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星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星阅读小说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他大口的呼吸起新鲜的空气,胸口一颤一颤。
迷茫、不解,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这是哪?
随后,时宇下意识观察四周,然后更茫然了。
一个单人宿舍?
就算他成功得到救援,现在也应该在病房才对。
还有自己的身体……怎么会一点伤也没有。
带着疑惑,时宇的视线快速从房间扫过,最终目光停留在了床头的一面镜子上。
镜子照出他现在的模样,大约十七八岁的年龄,外貌很帅。
可问题是,这不是他!下载星星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无广告免费
之前的自己,是一位二十多岁气宇不凡的帅气青年,工作有段时间了。
而现在,这相貌怎么看都只是高中生的年纪……
这个变化,让时宇发愣很久。
千万别告诉他,手术很成功……
身体、面貌都变了,这根本不是手术不手术的问题了,而是仙术。
他竟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难道……是自己穿越了?
除了床头那摆放位置明显风水不好的镜子,时宇还在旁边发现了三本书。
时宇拿起一看,书名瞬间让他沉默。
《新手饲养员必备育兽手册》
《宠兽产后的护理》
《异种族兽耳娘评鉴指南》
时宇:???
前两本书的名字还算正常,最后一本你是怎么回事?
“咳。”
时宇目光一肃,伸出手来,不过很快手臂一僵。
就在他想翻开第三本书,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时,他的大脑猛地一阵刺痛,大量的记忆如潮水般涌现。
冰原市。
宠兽饲养基地。
实习宠兽饲养员。网站即将关闭,下载星星阅读app为您提供大神扶摇直上的美味人生
御兽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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